哗啦啦的水声里，顾向之蹲在垫子上，看着瘫在垫子上伸着两条大长腿的小六。
小六没有找到好吃的，所以对顾向之的热情也随之散去。
顾向之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回过神来才细细琢磨着林知野刚刚的话，“他让我和你睡啊，可以吗？”
小六很是大方地将腿收了回去，给顾向之留出一角的位置，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顾向之每次惹林知野生气时就会被从床上赶下来，气急了真的上不了床时，他只能委委屈屈地和小六一起挤着睡。
可是现在的顾向之一点也不想和狗睡，他看着洗的干干净净，铺的整整齐齐的床，忍不住凑上去，低头小心地闻了闻。
是熟悉的味道，淡淡的柠檬味的洗衣粉，是超市里最便宜的一款。
林知野一直只用这个牌子的洗衣粉。
他是很执着的人，不喜欢改变，不喜欢交际，不喜欢和任何事物建立联系，也几乎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顾向之看着房子里的东西，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一双拖鞋，什么都只有一个，形单影只。
这么多年，他离开之后，林知野始终是一个人。
所以林知野亲自挑选过的家人只有他，再没有别人了，顾向之感觉无比的庆幸。
水声很快停了，林知野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背心，没有穿外裤，就这么晃着两条大长腿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随意，衣衫不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他的视线一点没停留在顾向之身上，好像家里就没有这个人一般。
林知野蹲下身给小六碗里加了一把狗粮后，自顾自地躺到床上，枕着唯一的枕头，扯过薄薄的被子盖在裸露的腰腹上。
而后他缓缓闭上眼睛，浑然一副要入睡的状态。
顾向之被彻底无视了，林知野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他就这么干巴巴地蹲在地上。
直到小六的狗粮都吃完了，顾向之才慢慢站起身来，脚麻了，夏日的空气格外憋闷。
他看着床头的风扇，风叶转动的声音有些大，流动的空气吹着林知野的发丝轻轻晃着。
“我去洗澡。”
声音有些低，被风声打散了，闭着眼睛的睫毛颤了颤。
林知野想到从前的夏日，也是这样的炎热，他们就靠着一个小小的风扇，一起熬过很多年的酷暑。
顾向之放轻动作打开林知野的衣柜，一股淡淡的香味蔓延出来，顾向之下意识嗅了嗅。
林知野的习惯和从前一样。
外出穿的衣服挂起来，变形的泛黄的旧衣服留着睡觉穿，再旧一点的剪成小块当抹布用。
一沓内裤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
顾向之低头闻着自己全身浸透到现在都没有散去酒气。
犹豫一瞬，还是胆大地挑了一条最旧的内裤，又从旧衣服里挑了一件半袖。
他穿着林知野的衣服，在林知野的浴室洗了澡，他躺在林知野地床上，祈求着一个原谅。
林知野挑起顾向之的下巴，靠近他低声道：“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从前的账总要一笔一笔的算回来，听到林知野这样说，顾向之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冷冷淡淡的气息，咬牙切齿的语调，好像五彩斑斓的蛇吐着信子在顾向之的耳旁低语。
他却只感觉到颤栗般的快感。
什么都看不到眼里，冷静得可怕的，情绪淡漠到极致的林知野只会因为他而生气。
“顾向之，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钱呢？”
原来竟然不是钱，每天都在为钱奔波，最缺钱的林知野最不稀罕的就是钱。
而顾向之是从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是从他离开之后。
他有了很多的钱，却失去了留在林知野身边的资格。
林知野离开了村子，但每年清明节他会回来一趟，来看望去世的人留下的小小坟包。
顾向之会偷偷跟着一起回来，他也要给妈妈上坟，每年都会悄悄往林知野的房子里塞一包钱。
也会带一大麻袋的进口狗粮把小六勾出来让它饱餐一顿。
吃饱了的小六会对着他摇尾巴，会无比期待他的到来。
但他最在意的林知野却从来没有找过他。
林知野没有质疑和探寻过那笔钱的来源，更没有去花过其中的一分钱。
有时候顾向之甚至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在做梦，他没有回来过，也没有给林知野钱。
他的钱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他开始怀疑，他当初的选择，真的能达到他无法诉诸于口的目的吗？
林知野的生活轨迹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他依旧会打各种各样的零工。
第10章 我会听话的
考上大学后，他毫不留恋地带着小六离开了，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一年里除了清明放假回一趟老家，几乎都在这里。
可偏偏他读书的那座城市是顾向之在的地方，顾向之留给林知野的信上郑重地提到了三次他要去的城市。
从知道林知野报考的学校就在这里时，他便开始了期待。
也许林知野是为他而来，否则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大学，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林知野会来找他吗？被郑家人知道了会不会有麻烦？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干完，
顾向之开始担心，但他知道只要林知野来找他，他就一定不会拒绝。
然而即便来到这里，林知野还是按部就班的生活，不惦念也不在乎任何人，似乎他来这里读书只是巧合。
明明他们就在同一个城市，明明有无数次的机会他们可以相遇，却偏偏直到今天他们才有了正式的会面。
林知野忘记了顾向之，他的生命里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顾向之这个人，没有人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丝痕迹。
顾向之慌了，无论是家人的位置，还是别的位置，他都回不去了。
但他怎么可能会甘心，他等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他再也等不及了，他精心设计了他们的相遇。
林知野吃软不吃硬，就算软的不行还有硬的。
总归林知野只能是他的，他们十年的相伴，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
他们才是最合适的。
“你想要什么？”顾向之闻言抬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不论林知野想要什么，只要他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如果没有，他也会想方设法给他弄过来。
“你有什么？”林知野语气越发重了，捏着顾向之下巴的手用着力。
“是靠着委屈求全忍气吞声换来的钱。”
“还是在学校混着日子的毫无希望的前途。”
“顾向之，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我说让你这么憋屈的活着吗？”
“脏水都泼到你脸上了，你躲也不躲，一个小学生欺负的你哑口无言。”
“被人灌了药差点送到床上，你都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只会躲在厕所哼哼唧唧。”
林知野很少会说这么长的一句话，一口气下来声音低哑微颤。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头也不回地离开想要追求的东西吗？”
林知野憋了一天的怒火此时彻底爆发出来，声音陡然升高，比黑暗更加咄咄逼人。
被紧紧攥在手里的顾向之颤了颤，趴在地上的小六识趣地缩成一小团。
“顾向之，这么多年你毫无长进。”
“除了在暗处鬼鬼祟祟地看着我，你还有什么本事。”
林知野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松开手，将人一把扔在床上，失望至极，再厌烦不过。
他起身好像再也忍受不了和顾向之待在同一张床上，“行了，你滚吧，不要再来了。”
顾向之心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手脚并用地拖住林知野的腿，他扯的过于用力。
脚下的床单打滑，林知野就这么摔了下来，好在不大的床无论怎么摔，也总会落在顾向之的旁边。
顾向之翻身上去牢牢抓住他的肩膀，顺势攀在林知野的身上。
薄薄的上衣因为穿过太多次，磨的近乎透明，隔着布料来自对方的热意和心跳声无限贴近。
顾向之和从前一样，他知道示弱会让林知野心软。
林知野很难哄，但他只要咬住了就不会撒口，只要这个人在就好，他倔强又执拗：“我不。”
压低的声音哽咽，卑微到极致，在林知野面前他不需要脸面，哀求道：“哥哥，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
“我错了，我什么都想不要了。”
他紧紧搂着林知野的腰，死死靠在对方的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我会改的，你教我好不好？”
“你像以前那样教我，我会听话的。”
顾向之搬出小时候的那一套，埋在林知野的怀里蹭着撒娇。
从小孩到少年，再到青年，百试不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总撒娇的那个人也在陪着他一起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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