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向之的脾气来得快，去的更快，没一会儿就抛到脑后。
慢慢熟悉起来后，林知野也发现了顾向之的很多毛病，除了爱撒娇，爱显摆，还多了别的缺点。
不爱学习，贪吃，挑食，爱自言自语，不专心，明明很笨还要装作很聪明的样子。
但顾向之是有妈妈的，无论他好不好，洛姨都会爱他。
所以顾向之和林知野不一样，他无论是什么样子，都会有人爱他。
每一天顾向之都会在妈妈的怀里醒来，他撒娇的甜甜的喊着妈妈。
他会眯着眼睛抬着下巴，骄傲的好像一只波斯猫一样看着自己，好像全世界只有林知野没有妈妈一样。
但林知野有妈妈的，他有一张照片，是从一本厚厚的书里找到的。
照片里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妈妈，
他有妈妈，只是她离开他了。
他想，他不要顾向之的妈妈。
等下次顾向之又愿意让洛姨当他妈妈时，他就把照片给他看，他也有妈妈。
然而，再也没有下次了。
后来顾向之再也没有用这个甜甜的腻腻的，好像粘稠的麦芽糖一样的语调喊过妈妈，再也没有用得瑟的显摆的目光看着林知野。
因为他也没有妈妈了。
洛姨死了。
林知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死亡的残忍不是从他因公殉职的父亲那里。
毕竟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出生。
那一年林知野八岁，顾向之六岁，一连热了很多天，终于下雨了。
树下的桌子不能再用了，林知野和顾向之躲在屋檐下，看着哗哗落下的雨珠淌成小溪流。
浑浊的泥水顺着院子里的泥缝流着，到后来雨太多了，流不出去便积在院子里。
越积越多，成了一片小小的汪洋。
两人好像被困在孤岛上，家里没有一个人，洛姨出去了，林家奶奶也出去了。
突然起来的大雨可能把她们截在半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雨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出的人才能归家。
“哥哥，我害怕。”顾向之茫然地看着总也不停的雨，忍不住抓着林知野的手。
林知野没有说话，手指却握紧顾向之的手。
后来的记忆就变得混杂又混乱。
先回来的是奶奶，毛躁的头发被淋湿了，林知野总觉得那一天她的眼里多了惊恐和不安。
她看向顾向之时目光慌乱又躲闪，她回到屋子里锁上了门，留下两个小孩，看着外面的雨。
“我妈妈怎么还不回来了？”顾向之红着眼，抬眸看着林知野。
“雨太大，洛姨可能在躲雨。”林知野轻声道，学着洛姨从前的样子摸了摸顾向之的脸。
“那我们去接她，我有伞。”顾向之乖乖抬着头，期盼地看着林知野。
“雨太大了，伞没有用。”
就像生离死别，总是猝不及防，毫无预兆，没有人能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没带伞或许会下雨，带了伞或许不会下雨，而即便带了伞遇上大雨也会被淋湿，都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后来，洛姨再没有回来。
顾向之被警察抱走时，他还在紧紧抓着林知野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
似乎是感知危险，本能让他不想离开。
“乖，听话，我们带你去找妈妈。”
“你不想找妈妈吗？”
顾向之只是一味地哭，他想找，他想要妈妈，但妈妈会回来的，他要在这里等妈妈。
林知野的手被握的很紧，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他跑上前挡在顾向之身前，牢牢握着他的手，“我要和弟弟一起去。
第21章 要不然我来照顾吧
顾向之的眼泪让他的心好像裂开一条缝，比之前嘚瑟的笑让他更难受。
他想说要不你还是笑吧，哪怕是故意显摆的笑也比这样好。
林知野和顾向之一起见到了顾一洛，总是温柔妥帖的洛姨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她全身都湿漉漉的。
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红色雨水，不仅能将人打湿，还能将人残忍地带走。
顾向之再也没有妈妈了。
林知野从来没有见过顾向之这样凄厉的，近乎喘不过气的哭。
顾向之一向是被疼爱的人，即便他只有妈妈，他也得到了世间最好的爱。
林知野握着顾向之的手，他看着顾向之的眼泪淌的比外面的雨还要急，他听着顾向之哭声盖过外面的雷声。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洛姨，明明早上还笑着递给他一颗鸡蛋的人，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生息。
她没有看到顾向之在哭吗？
她为什么不起来哄一哄他，抱一抱他，这样顾向之是不是就不会哭的这么厉害。
看到顾向之这个样子，她也会很难过吧。
林知野替她抱了抱顾向之，但是没有用，顾向之还是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雨终于停了，顾向之不哭了，哭累了，睡了过去。
而在梦里，现在发生的所有的一切也会只是一个梦，可梦终究是会醒的。
林奶奶来接林知野。
林知野站在门口，倔强地不肯离开，他很担心：“顾向之呢？洛姨没了，他要怎么办？”
“你给我闭嘴。”林奶奶头发明明梳的妥帖，打湿的衣服明明换过了。
林知野还是感受到她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湿和慌乱，她的言辞从来没有这样的激烈过。
“回家。”她死死抓紧林知野的手腕，强硬地将他带回了家。
林知野离开时，顾向之还没有醒，整个事件的经过很快就调查出来了。
顾一洛，28岁，福利院长大，A大毕业，育有一子，生父不详。
昨夜于清河村通渠路发生车祸死亡，全身多处骨折，严重内脏损伤，失血过多。
肇事路段无监控，无线索。
顾向之的妈妈就这样死掉了，而那个时候还小的他们，除了难过和接受再无能为力。
雨停了，地面的积下的水还没有完全晒干。
树下又聚了一大群的人，这样的热闹上一次出现，还是林家老大去世的时候。
“谁能想到啊，你说下这么大的雨，她出去干什么呢？二截路那边好多大货车，下着雨又看不清。”
“造孽呐，我就说红颜薄命，长的太好看了，压不住啊。”有人惋惜道。
“我听说刘家老太太回来了。”
“那可不，她那房子估计不好租了。”
“怕什么，人又没死在屋里，难不成魂还会回去不成。”
一阵风吹过带着凉意，树叶沙沙作响，大夏天的，周围的人忍不住打了个颤，“别浑说。”
“刘家老太太配合警察过来的，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再说了不是还带着个孩子吗？”
“那孩子呢？”
“能怎么办，送隔壁村的福利院，政府会管的，这没爹没妈，连个亲戚都没有，这孩子也可怜。”
“那个福利院条件可不怎样啊。”
林知野看着隔壁屋子里的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眼睛眨也不眨一直盯着，却始终没有看见他想见的人。
门被锁上了，为首的警察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就要离开。
林知野还是追了上来，“警察叔叔，顾向之不回来了吗？”
“小朋友，你是？”
“我是他邻居家的哥哥。”林知野缓缓道。
“他不回来了，他以后都在福利院住。”
林知野愣了愣，神情难得的有些茫然，他抿了抿唇，垂下来的手指紧了紧，“福利院在哪里？”
那人好像没有听到，外面警车的喇叭声响了响，有些刺耳，他们走了。
林知野看着锁着的门紧紧闭着，窗户的玻璃后面再没有那个圆圆胖胖的身影，没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暑假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林知野仍旧会坐在树下的桌子前写作业。
旁边的小凳子却不会再有人来来回回扭动着。
偶尔林知野会隔着玻璃看着墙上贴着的奖状，想起顾向之紧紧把奖状抱在怀里的样子。
暑假快结束了，屋子里却越发闷热，开着窗也没有一丝的风，躺在床上的小孩似乎睡的格外不稳。
他皱着眉，呼吸急促。
林知野梦到了洛姨，还是那一天。
洛姨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样温和的力度林知野很喜欢。
林知野很喜欢亲近顾一洛，即便知道这是属于顾向之的柔软，但他在羡慕嫉妒之余还是会渴望。
洛姨笑着看着他：“小野，洛姨要出去一趟，甜甜和你一起写作业好不好？”
林知野觉着对话格外熟悉，他抬眸认真看着洛姨。
“他不会的话你教教他。”
“不要让他乱跑，不听话你就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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