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渊从床上下来,慢慢地走到陆满床边。
他弯下腰,什么也看不清,胡乱地摸了摸不知道是不是脑袋的地方,喃喃道:“所以,听懂了吗?陆满。”
陆满下意识缩了缩头,沈故渊的指腹温热触到他的眼皮,“嗯。”
所以无论黄春梅做出怎样的决定,这都是她的人生选择,不是陆满能左右的。
“嗯,真乖。”沈故渊慢慢站直身子,“我去厕所,你睡吧。”
等沈故渊再回来时,陆满已经睡着了。
啧,真快。
沈故渊为自己耐心而细致的劝慰点了个赞。
黄春梅的案件是在当地派出所结案的,沈故渊要开着车带着陆满去隔壁的镇子,比福利院还要远一些。
依旧是黄土路,好在还算平整,来回也没什么车,沈故渊开的有些快。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边镇子上吗?”
陆满点了点头,“嗯。”
三岁其实已经能记住大部分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怯生生地喊黄春梅妈妈时,她眼含热泪的样子。
其实一开始他们对他都很好的。
黄春梅也会给他买新衣服,来新家的第一晚是黄春梅抱着他睡的。
后来,黄春梅怀孕了,她很高兴,虽然没敢抱陆满,却也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说他是小福星。
沈故渊看了一眼导航,拨亮左转向灯,“他们为什么后来不愿意收养你了?”
“后来,黄春梅怀孕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养两个孩子压力太大了,也能理解。”
“那为什么还是养了三年,你不是后来才被退回去的吗?”沈故渊想着之前电话里警察说的话。
“那时候大人们要工作,我可以照顾小孩子,还是有点用的。”
沈故渊闻言,眉头一皱,一踩刹车,就准备掉头回去。
他没好气道:“不去了,去个屁,没必要。”
陆满轻笑了一声,哄道:“别,还是去吧。”
“其实那会儿也还好,黄春梅对我挺好的,吃的饱穿的暖,如果真送回来了,邻居大概也会指指点点,太难听了。”
不过张大林确实不太喜欢他,如果不是有用,不是因为黄春梅拦着,大概他早就被送回来了。
“那后来呢?他们不怕指指点点了?是不要脸了?”沈故渊冷呵一声,接着开着车。
陆满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个本就入不敷出的家庭突然就丢了三百块钱,是黄春梅的陪嫁。
弟弟还小根本不会花钱。
不可能是黄春梅,也不可能是张大林。
所以偷钱的人便只能是他,陆满记得那一天张大林发了好大的火。
黄春梅都没能拦的住他,陆满被打的很惨,不同于之前小打小闹的一巴掌。
他被皮带抽了好久,头磕到墙上破了一个洞,流了很多血。
张大林说家里不可能收留一个小偷,让黄春梅把他送回去,要不然他就把人打死。
黄春梅低头抽泣着去收拾陆满的东西,陆满捂着伤口甚至都感觉不到疼。
他蹲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周围,他要被退回去了。
他听到窗户外,张大林的嚷嚷声,他说家里养了个小偷,三百块钱呐。
那个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家里的小孩哪怕偷一块钱都是滔天大罪,更何况三百块钱。
陆满喃喃道:“没有偷,我没有偷钱。”
才三岁的小孩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血,有些惊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小声道:“爸爸给的。”
陆满猛地抬起头来,顾不得头上的伤就要拿过来,小孩却慌忙往后退了退,“买糖吃,要买糖吃。”
不等陆满动作,门突然被推开,张大林走了进来。
他从小孩手里拿过钱,随后一把抱起,“走,爸爸带你买糖吃。”
“今天手气肯定好,咱们去赢一把。”
陆满愣愣地看着远去的背影。
他突然懂了些什么,原来钱是谁拿走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被送回去了。
回去的路有些远,黄春梅一路抱着他,她责怪他为什么要拿钱,又试图从他嘴里问出来钱到底去了哪里?
足足三百块,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陪嫁。
陆满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他说:“如果钱找到了,你还会要我吗?”
黄春梅却没有说话,她要不了,她也没法要,家里确实没有钱了。
后来黄春梅没有再问,陆满也没有再说。
她想这笔钱就给陆满吧,也算全了这段母子缘分,以后就再无瓜葛了。
第45章 以后要好好生活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了。”沈故渊瞥了他一眼,“前面就到了啊。”
“嗯。”陆满应了一声,“说来话长,我们回去再说吧。”
“随你。”车在有些简陋的警察局门口停了下来。
沈故渊牵着陆满下车,推开警局的门,里头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多。
沈故渊揽着陆满的肩往侧边避了避。
“你们来干嘛的?”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我们来拿黄春梅的遗书,昨天有警察通知的。”陆满回答道。
“哦,我知道,就是我打的电话。”那人好奇地看了一眼陆满的眼睛,指了指一旁的办公室,“走,进去说。”
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张名牌,沈故渊瞥了一眼,李德治,还是个副所长。
“坐。”李所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又倒了两杯茶给他们。
“案子已经结了,没有什么异议,黄春梅在遗书里交代的很清楚,与其日夜担心被被张大林活活打死,干脆杀了他一了百了。”
“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我看看啊。”说着他翻了翻桌上的日历,“就是今天,想去的话可以去送送。”
“这个是黄春梅留给你的遗书。”李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甚至都不能算一张纸,是褪色的春联红纸,背面还粘着干了的浆糊。
字写的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得出来,李所长看着陆满游离的双眼将纸递给沈故渊,“你可以念给他听。”
沈故渊伸手去接,李德治朝着他眨了眨眼,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嘱咐道:“好好念。”
沈故渊挑眉,一目三行的看着眼前的纸。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李德治有些可惜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确定死因前,他们要了解基本的家庭情况,关于陆满自然也涉及到了。
从福利院收养回来的小孩,按着周围邻居的说法,没少挨打。
后来又被送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黄春梅还专门给他留了遗书。
一张没有一点遮挡的纸,李德治也看过了,短短两段话。
一段话在忏悔,说自己知道陆满小时候偷钱是被冤枉的,说她对不起陆满。
剩下的一半则是希望考上大学有了出息的陆满能照顾照顾那个还小的弟弟。
不要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希望他们能相互扶持,有个倚仗。
现在李德治只觉得好笑,这会儿想到被弃养的孩子了。
但死者为大,他们还是找到陆满的联系方式通知到他,但他确实没有想到陆满竟然是个盲人。
“没有了,麻烦您了。”陆满点了点头。
其实他没有很伤心,只是刚刚听到时有些难以接受。
说到底在张家也只待了短短三年,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他只是对黄春梅这样的决定有些遗憾罢了,明明家暴的是男人,作为受害者的女人却付出同样惨重的代价。
而黄春梅留给他遗书,他还是有些惊讶的,他不知道黄春梅为什么会想起他,毕竟后来再没有联系了。
他侧着头,拉了拉沈故渊的手,好奇道:“上面写了什么?”
沈故渊冷着一张脸,紧皱的眉头下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他将纸折起来简略道:“没说什么,就说从前对不起你,冤枉你了,希望你以后好好生活。”
让一个还没有大学毕业的瞎子给她照顾儿子,哪来的那么大的脸。
自己不活了,却把担子留给别人,凭什么?
后面的那些话,沈故渊一个字都没打算告诉陆满。
陆满可以在福利院长大,那么那个已经在读高中即将成年的小孩也不可能活不下去。
“陆满,她冤枉你什么了?”
陆满想着偷钱的事情,大概也就是那个了吧,“唔,我们回去再说。”
“行,那就回去说。”沈故渊看着李德治微微颔首,“那我们就先走了。”
“行,去吧。”李德治摆了摆手。
两人重新回到车上,沈故渊看着陆满犹豫一瞬还是问道:“要去殡仪馆吗?”
“刚刚警察说今天有告别仪式。”
陆满抓着安全带的手一顿,而后自然地系着安全带,磕嗒一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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