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宋亦舒畅地笑。
那他可就趁机出去了。
说走就走,他倒回沙发没两分钟就弹起来,换衣服换鞋的动作比往日都利索。
一个人就是好啊。
自由自在。
无人看管。
爽爽爽爽。
宋亦双手插兜上了街,走姿悠闲,见到路边有随地乱扔的空瓶子还踢了两下,善心大发地帮着捡起来扔进了垃圾箱。
别问,问就是心情好。
他踱着步,规划了一个大致的行程路线。
好久没回那个破家看看了,要不……先趁着这次机会去瞅一眼?
瞧瞧那个数次家暴他的女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出租屋离大院儿可不近,他图省事,出了二十元巨款叫了个出租车。
反正景叙别新给了他两万,加上以前的,随便花都见不了底。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宋亦倚着后座往窗外看。
景物飞驰而过,由繁华渐渐转成了破败。
那座和记忆中一样旧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时,他恍惚了一下才将视线聚焦。
车开走了。
他站在了大院外。
可能现在这个时间段还早,这里不比记忆里热闹,寂静得有些陌生。
对着院中这几户从小看到大的人家,宋亦莫名有点迈不动步。
他看了许久,直到眼睛有些泛酸,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来到家门口。
他轻轻挑起门帘,往昏暗的屋子里看去。
灯泡还是那样老旧,墙皮又褪掉了一大块,天花板仍然那么低矮,吊灯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坠下来。
和他离开前的样子几乎没差。
这么安静,看来郑欣蓉没在家。
宋亦做足了心理建设,慢慢往里走。
走过玄关,走过破沙发,走过边缘微微腐烂的木餐桌——曾经的他在这些地方都经历过不同程度的家暴。
以前他常遭受这些,所以早就麻木,每天在这里住着也就住着了。
可和景叙别住了几个月,再回头看。
他真想说一句,我以前他妈的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是人过的吗?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他回忆着在这些熟悉场景所经受的一切,真想下一秒就转身出去。
去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
再告诉自己,不用再害怕了。
他早已脱离了过往曾以为一辈子都离不开的生活状态。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出门前一刻。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哥哥?”
“……”宋亦脚步顿住。
他回过身,看到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的宋桂。
小姑娘比上次见面长高了些,也更瘦了,身上的衣服呈现出一种宽大的不合身。
他们是亲兄妹,却长得并不太相像。
宋桂明显更像妈妈一点。宋亦看见她的一瞬间,就有种如临大敌的炸毛感。
他稳了稳心神,打了个招呼,“是我。”
宋桂朝着他跑过来,脸上有了笑意,“哥哥,你终于回来啦?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啊?”
“我……在一个朋友家住。”宋亦说得尽量轻描淡写,“妈妈呢?”
“打牌去啦。”宋桂说,“我该给她做饭了,哥哥你吃什么?”
“我不吃。我马上就走了。”
宋桂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哥哥你又要走吗?”她声音变小,“那……那我要把你回来这件事告诉妈妈吗?”
“别给她说。”宋亦目光在她脸上停顿几秒,“她这几个月打不着我了,手没痒吧。打你了吗?”
宋桂摇头,“妈妈从来不打我,但是她总是骂我。可能是我还没升到高年级吧,还没有机会考太差。哥哥不用担心啦。”
宋亦淡淡点了头,“行。”
他发呆片刻,又问:“妈妈有找我吗?”
“没有。”宋桂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怎么说的?”
宋桂愣了愣,垂了头,神色有点为难。
“她没说什么呀。”
宋亦轻笑,“你实话告诉我就行,我不在乎她是怎么看我的。”
“说实话吗?”
“嗯,没事。你说吧,我就听着玩玩,不往心里去。”
“……你走了之后,她一开始骂了你几天。”宋桂犹犹豫豫着,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她每天都和我骂你,说你没良心什么的,但是没有说要找你,就是说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她就说你死外面得了,早就不想养了什么的。”
宋亦嘲弄地轻嗤一声,“我就知道。”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郑欣蓉生他养他是为了什么。
他从来没从这个女人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爱。
陪伴他长大的,永远只有冷眼和暴力。
宋桂还在回忆,“不过……不过妈妈最近有打电话去你的学校。她问到你在正常念书,就又跟之前一样没再管你提你了。”
还有闲心了解他情况?
宋亦没什么感情地说:“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准备转身离开,腰却被小姑娘紧紧抱住。
宋桂说完就哭起来,眼泪鼻涕直往他衣服上拱,“哥哥,你能不能别走了……”
“你回来和妈妈好好说说,她以后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再打你了。”
“哥哥,我特别想你,特别特别想你。真的。”
宋亦嫌弃将她推开,掏出纸巾擦着衣服。
“我不可能再回来了。”他撂下狠话,“你好好学习吧,我走了。”
第107章 这就是依赖的感觉吗
至少暂时来看,宋桂过得还不错。
但他就不一定了。
不走难道等着挨揍吗?他懒得和那个女人多见一面多沟通半句。
想是这样想,可当走出这个不像家的家时,宋亦还是有点犹豫。
他步伐渐缓,直至最后彻底停顿下来。
天色不知还有多久才会暗下,他不想打开手机看时间,也不想去猜测郑欣蓉还有多久回家。
前所未有的茫然一点一点将他吞噬。宋亦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儿站着。
他应该蜷缩起来,就地找个坑躺进去。
躺进去,和人间隔断,让感官彻底消散在世界,和空气融为一体。
那个时候,他可以看看海边日出,可以仰望冰岛极光,可以去东京去北海道看雪,最后和雪水一起消融在人世间。
而不是在这么个小地方困着,让那个明明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的女人干扰他的心神。
他杵在这儿干什么啊?
“走啊。”宋亦对自己说。
脚不听使唤,他没出息地站到了日落将近。
左邻右舍烟囱开始冒气,有小孩的家庭逐渐吵闹不休,太阳快要彻底落下去,郑欣蓉终于回来了。
女人左手提着超市打了折的烂蔬菜,戴了油乎乎袖套的袖子极不讲究地擦掉额角的汗,面相仍然凶神恶煞。
宋亦站在对面车库阴影处注视着她。
郑欣蓉比从前更苍老了些,脾气似乎也更加暴躁,刚进家门,门也不关鞋也不换就叉腰吼着些他不想听懂的刺耳的话。
果然。
这么多天不见,他还是一见到这个女人就觉得反胃。
想呕吐,比从前见到她的任何一天都想。
宋亦低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再留下的必要了。
他沉默离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遛弯,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出租屋。
踏着最后一丝日光,屋门在他身后碰上。
宋亦没有开灯,他兴致缺缺地背靠门滑坐在地。
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是,他还是想考第一,这个执念在他心里仍然燃烧得强烈。
可考到第一之后呢?杀了景叙别之后呢?他还能去哪呢?
哪里是他的家?
哪里才是他的家?
他深深吸一口气,心想,活得真他妈失败啊。
天大地大,没有一处地方是让他有所谓归属感的。
或者……就这样,杀过人之后等着被法律制裁?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短期长期规划总是信手就做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却从来没有想过,最终的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往年他还是断层第一的时候,自以为还不认识景叙别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些课题距离自己很遥远,不如留给以后去想。
再后来,那个姓景的人取代他成了第一,他的人生目标就成了不断追赶那个人,不停地追啊追,想要将那个第一的名号夺回自己手里。
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好像都没有想过,未来的自己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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