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季洛依旧淡淡笑道,“来找您借一下电子琴。”
叶清“啊”了一声,“喔,我想起来了,你前几天拜托我的……我的琴在唐老师那里放着,还没来得及搬进教师宿舍。话说你要我带琴是做什么?”
她问是问了,却压根没给对方作答的时间,直接就和唐奇说:“去把琴给他们拿过来。”
唐奇伸了个懒腰,什么都没问,转过身去说:“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
三人同行往前,去取琴的这段路格外沉重。
季洛和唐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点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题。景冬看着被视野框住的这块地面,没有插嘴,也没有听他们在聊什么,只回想着叶清和唐奇刚说的话。
他拼拼凑凑,在脑中整理着从中听到的信息。
……
季洛比他想象中刻苦得多。
季洛比他想象中优秀得多。
季洛的胃病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
……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条。
景冬看着自己不断替换前行的鞋尖,思绪也随着余光里倒退的景物不断转变着。
他想到叶清口中的“手术”,想到唐奇口中的“风险大”,想到常子封几个月前说的“胃炎”,又想到季洛家堆放的药片、季洛吃药时习惯性仰起的脑袋……
又踩碎几片枯叶,景冬停下,伸手牢牢拽住了季洛的衣服。
连带着将对方人也拽停。
“你的身体。”景冬问起时,惊觉自己的声线竟有些不稳。
像是猜到他要问什么,季洛回眸,却只盯着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景冬深吸一口气,把话一鼓作气重新问完。
“你的身体,到底病得有多严重?”
第35章 写给你的歌
“你的身体,到底病得有多严重?”
话问出口,没人应声。
风擦着耳朵掠过几轮,季洛还是不说话,景冬就静静等他开口。
他其实想问得更直白一点的。
比如,他们刚才说的严重,究竟是哪种程度的严重?
说是胃病,那又是哪种胃病?
会治好吗?还是以后都不会好了?
大山冷漠地立在两旁,像被连日的风洗劫一空,光秃秃得实在有些搞笑。季洛和唐奇本来还在说别的话题,现在又都齐齐闭上了嘴。
冷场一会儿,唐奇先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和季洛开玩笑道:“你跟景冬关系那么好,怎么这都不让人家了解了解?”
“……”季洛笑笑,“没这个必要。”
他轻描淡写地说下去:“小毛病,根本不碍事,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唐奇重新向前迈开步带路,季洛就继续跟上去。
景冬跟在他后面说:“我不信。”
“我要是真有事,你现在还能每天见到我吗?”季洛只顾往前走,轻飘飘地反问。
景冬执拗地说:“我不信。”
“要是真的那么严重,我干嘛回来上学?”季洛头也不回地问他,“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景冬答不上来。
因为他知道季洛说的是真的。
季洛虽然瘦了点,看着单薄了点,但的确是没到一眼病态的程度。
除了要吃点药,其余时间都和正常人无异。
上学、下学、做志愿者、逛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景冬知道他没有骗自己,但胸口仍是灰蒙蒙的不太舒服。
刚才听到的对话内容始终笼在他心头,要他无法不介怀。
许是看他眉头锁得太紧,季洛看不下去了,说:“好啦,不要这样。要是我哪天身体真的不舒服,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行不行?”
景冬抬头:“真的?”
“还能有假。”季洛失笑。
“那我希望别有那一天。”景冬咕哝道。
好歹口头上得了承诺,这个话题得以暂时翻了篇。
—
他们来时的下车点位是块大空地,空地边缘的房子有大有小,一栋充当了教师办公室和宿舍,一栋充当了食堂,还有一栋屋子学校今年没有租,矗立在一旁当摆设。
唐奇今天也累了,去自己那里把琴塞给季洛就打算休息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送了客。
“所以,”只剩他们两人时,景冬就问,“你要带我去哪?”
“就在这里。”季洛说。
景冬没懂:“这里?”
季洛没有犹豫,向空地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目的地竟是那栋闲置的空房子。
房子只有一层,面积很大,像是之前做过教室,桌子椅子摆满了一屋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附中每届高二都会组织半个月这样的活动,我去年就来过一回,当时我们用的是这个教室。”季洛解释道。
他擦干净一套桌椅,在琴上试了几个音,摇了摇头,“音色还是差点。不过也够用了。”
景冬一头雾水地捞了张椅子坐下看他:“你要在这里弹琴?”
“是啊。”
“现在?”
“嗯。”
“弹什么?”
季洛笑道:“写给你的歌。”
景冬傻了。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身旁的少年已正襟危坐,眉宇间俨然换了副专注神情。
下一秒,第一个音已然按下。
琴键上跃动的十指修长有力,触键时的力度轻盈又流畅。优美轻柔的旋律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倾泻而出。
琴声霸道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拉了一半的窗帘难掩阳光,窗户缝隙有光线透过破败蜘蛛网突兀刺进来,在琴键上、少年手上分割出亮亮的几何图案。
景冬怔怔看着咫尺景象。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与世隔绝了。
窗外风声萧瑟,枯枝落叶随地飘零,屋内旋律却是柔和温煦的。
像春天初融的溪流,像新长出嫩芽的绿茵。
玫瑰瓣上附着的露水、被雨水打落的花苞、侧向他那边的透明雨伞、星空下少年映着光的眸子,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具象化。
……
满屋尘土的废弃教室内,有一个少年正在给他弹琴。
这几瞬的光景。
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心跳。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空旷寂静的室内拖出了条渐弱的尾巴。
“景冬,开心点。”
景冬听到身前的人这么说。
他还未完全从曲中情绪抽离,闻言不明所以道:“什么?”
季洛面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说,开心点。”
“生日快乐,景冬。”
“……”
生日。
乍一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景冬还有点懵。
大脑拐了两圈,他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日。
他的生日。
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的生日。
他僵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景冬闭上眼睛,清醒地感知到自己心跳的紊乱程度达到了历史新高。
教室太空了。太安静了。
以至于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么的明显,明显到让他不安地猜测起季洛能不能听到。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半晌,他开口问。
“别忘了,我当了你那么长时间的班长。”季洛挑了下眉,“之前登记表格的时候我就把你的身份证号专门记下来了。”
“……所以你就作曲给我?”
“其实……”季洛低头笑了笑,“先开始我是填了词的,但是填了几版都不如纯旋律的表达来得直观,索性就只弹旋律了。”
景冬看了他半天,咬了下唇,问:“你……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季洛就“嗯”了一声,“本来想请你去家里弹给你听的,但是临时来了这里,只好拜托叶老师帮忙带一下电子琴。”
景冬绷起唇角,眼眶有点发红。
他垂下头,不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又这样心事重重地板着脸。”季洛却说,“抬头。”
景冬睫毛颤了颤,条件反射般抬起眼,毫无防备地落进了少年弯起的眸中。
室内一片荒芜,尘土蛛丝遍布。他听见少年近在耳畔的声线,比月光还要干净。
“景冬,你要开心。”
“生日快乐,不止生日。”
第36章 学就学
十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十二月初,全年级学生都坐上了返校的大巴。
天气转凉,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景冬坐在靠窗的位子,隔着蒙了层白雾的玻璃看外面倒退的景物轮廓。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指尖,在车窗随便抹了一把,划出一小块清明区域。
天上飘了点雨,从街景来看是进到市区里了。
常子封刚在群里哭诉完他们六人小组为期十二天革命友情的结束,现在来到大巴上也不安生,左看右看,见后座景冬终于醒了,赶快就黏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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