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次喝酒还是在初中时,他感冒味觉不灵敏,误将桌上倒在杯中的酒当成雪碧,喝下后倒了一整天。
所以……现在喝了酒,应该就能暂时忘了这些事,快点入睡了吧?
这么想着,他又灌下了半杯酒。
苦味没太尝出来,倒是有咸味从唇缝渗入口中。
脸颊不知何时濡湿了几轮,他内心却仍是无波无澜,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流眼泪。
眼前事物有了几分不明显的重影,景冬抿了下唇,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别人都是先伤心再流泪,他倒好,先没感情地掉够了眼泪,心情才一点点变得低落。
临走时季洛说的话重浮心头,景冬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心也跟着一动。
醉没醉他不知道,但借着酒劲,他莫名就想没理由地去骚扰一下这个人。他先在心里日常骂了句自己有病,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微信,完全没考虑这么做符不符合自己平日的作风,在聊天框打字时甚至手都没抖一下。
景冬:【我睡不着。】
消息发送出去,显示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半。
哦,这么晚了,那人生活习惯那么端正,早该睡了吧?
看着这串时间数字,等了十几秒,景冬突然就泄气了。
酒喝多了,手上就没了轻重。手机被重重砸在桌面,却在下一秒“嗡嗡”震响了。
景冬揉了揉眼,看到手机屏幕亮了。
是季洛直接给他回来了语音通话。
景冬想也不想就按下了接听,少年的声音下一秒就从听筒传出来了:“失眠了?”
手机里播放出的音色和从现实里听到的有点微妙的差别。似乎更哑了一点,更低沉柔和了一点。
景冬理所当然地说:“睡不着就是失眠啊,你问的是废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喝酒了?”季洛问。
“你才醉了。”景冬怒视着屏幕。
“……”
醉鬼说话,逻辑为零,可信度为零。
那头明显严肃了一些:“你在哪里?回家了吗?”
“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到了家里。”景冬认真说道。
“拍张照我看看。”
“你不信?”景冬有点生气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对着桌面怒拍一通,把连拍的几十张一并打包给季洛发了过去。
那边就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季洛才又开口:“别再喝了,很晚了。”
“哦。”
“关灯睡觉。”
“哦。”
“……”
景冬拿着手机就栽到了床上,“我睡不着。我想听音乐。”
“什么音乐?”
“你不要打断我说话。”
“……好。”
“我想听音乐,但是我还想听你的声音。”
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景冬吸了下鼻子,“我要是听音乐睡觉,就要挂电话了,我不想挂电话。”
“你喝醉了。”季洛无奈地阐述。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挂电话。”景冬握紧了手机,“你能不能别挂电话?”
季洛停顿片刻,说:“那你要乖乖睡觉。”
“好。”景冬朝手机认真点了两下头。
季洛就继续和他商量:“这样,我不挂电话,你想听音乐就听,需要了就喊我,行不行?”
“你不挂电话?”
“嗯。”
“真的?”
“真的。”
“……好吧。”
景冬果真听进去了他的话,关上了灯。
手机光线有点刺眼,他眯了下眼睛,点开常用的音乐软件,开始寻找要听的音乐。
奈何酒劲上来,他的视力变成了模糊一团,屏幕上的字也都拖着惹人烦的重影。他眼睛半睁半闭,怎么看都看不清,索性直接点开了张看上去还算顺眼的歌单。
立刻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豪迈的歌声不管不顾从手机喇叭处吼了出来,景冬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霎时被吼清醒了点,忘记要按暂停,手忙脚乱地把音乐软件整个都退了出去。
世界安静了,他被吓出一身虚汗。
“你睡觉听这个啊?”手机里幽幽传来季洛的声音,“品味……挺独特。”
景冬木着脸说:“点错了。”
“我还以为你怕黑。”季洛又笑起来,“算了,你喝成这样就安心睡吧,我给你放音乐。”
听筒里的声音模模糊糊响在枕边:“现在,你该去睡觉了。小祖宗。”
第25章 别走……
景冬还想说什么,揣摩后却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侧身闭上了眼。
约莫过了半分钟,那边响起了音乐声,曲调柔和,被调至了一个合适的音量。
声音逐渐从脑海飘远,白日里的画面在景冬眼前闪来闪去,一会儿是水煮蛋,一会儿是花街上见到的那只小狗。他昏沉睡去,却没能如愿睡死,意识在梦里飘忽不定。
梦里的他还身处译乡,个子小小的,和母亲一起住在那方小小的出租屋。路婉清笑着蹲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跟自己出去买菜,他高兴地答应了。
菜市场人多而杂,母子二人逛了一圈,一人提着一袋菜往回走。
就见堆放废弃菜叶的路边卧着一只脏兮兮的土黄色小狗,全身毛发打结,头虚弱地枕在前爪,只有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像琉璃珠那样一尘不染。
景冬停在它前面,说:“妈妈,它好可怜啊。”
“一条流浪的小土狗而已。”路婉清也看见了狗。她向狗投去了一个不以为意的眼神,“怎么了小冬,你想养小狗吗?”
景冬没有说话,倾身想摸一摸小狗的头,被路婉清喝住,“别动它,多脏啊。而且是陌生狗,小心它咬你。”
“小狗很乖的。”景冬看着狗温顺的模样,为它辩解说。
“你想养狗,到时候妈妈给你买一条好的品种狗。”
路婉清说完就想把儿子拽走,景冬却不肯迈步。
“我只想养它,我不想养别的狗狗,好不好嘛妈妈。”他瘪着嘴和母亲耍赖。
景冬小时候的脸尤为秀气,撒起娇来时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像蓄了水。路婉清被他这么仰头盯着,心就软下来了。
但她还是试图和儿子再讲讲道理:“这只狗太脏了,回家妈妈买一只漂亮的给你不行么?”
“不行,我就要它。”景冬倔强道。
于是那天往后,家里就多了位名叫小桔的新成员。
路婉清嫌弃它嫌弃得不行,于是小桔的窝就顺理成章安进了景冬卧室。
小孩子第一次养宠物,自然是尽心又负责。景冬给它洗了澡,每天都给它梳毛,狗粮也从不缺一顿。
在小主人的悉心照料下,小桔日渐强壮。它很亲人,最常做的事就是黏在景冬身边睡觉玩耍。路婉清病情加重不再管景冬后,它可以称得上是景冬最为亲近的朋友。
一人一狗就这样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
平淡的日子重复着过,这个梦并没有持续多久。
景冬眼前的画面忽然有了扭转。
他正站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草坪。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两道黄色的小小身影在他的前方追逐打闹。
是水煮蛋和小桔。
两只小家伙都兴致高昂,皮毛在阳光底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
画面再次扭曲,景冬眼前猝不及防一黑,内心突然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再睁开眼时,他又回到了阴暗狭小的出租屋内。他明显长大了一些,抬眼时正对上路婉清狰狞着不断逼近的脸。
“你说你那只狗?”
女人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柔柔一笑。
“——被我吃掉了。”
“不可能。”景冬白着脸色,急道,“妈妈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你说小桔会陪我很久的,你说过的啊……”
“你的?”女人扯着两边嘴角,发出一串凄厉的笑声,“你养狗不就是用来吃的吗?”
景冬被吓得连连后退,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他已经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害怕了。
直到手扶到墙角,他才发现已是退无可退。
眼见女人拿着银针重又凑近,景冬带着哭腔喊道:“妈妈不要。”
可是没有用。
女人笑着说:“我扎死你啊,你这个扫把星,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我儿子。你这个妖怪,把我儿子抓走又自己变成了我儿子的模样,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手起针落,全身都是被针扎般的剧痛感。
景冬紧紧闭上眼,却怎么也屏蔽不了早已刻在脑海深处的那张笑得诡异的脸。
他习惯性地抱头蹲在墙角,耳边不知何时成了呼呼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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