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怎么不钓了_茫浅【完结】(76)

  支手遮天,黑白通吃,这就是江家。

  江宿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指尖微蜷,强忍发作。

  他硬从床上起身,手指生疼也不管。汪述和季令仪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踉跄下床,扶住床沿喘了两息才站稳。

  江宿的眼神冷得瘆人,“我要见步斯律。”

  “好好好,见见见。”汪述叹了口气,“等他回国,就来见你。”

  江宿动作一滞,如遭雷击“回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去哪了?”

  汪述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是呀,他不是出国玩了吗?等他回来你就能见到了。”

  江宿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发干,一股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他猛地抓住了汪述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渗红:“他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了?”

  汪述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够呛,连忙安抚道:“他不是你保镖吗,为什么问我……”

  “你闭嘴吧!”季令仪已经发现了江宿的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江宿微张着嘴,呼吸急促,喉咙发紧,眼眶通红映着血,浑身发麻至无能站力。

  “江宿!”汪述连忙扶住他。

  季令仪往外跑:“医生医生!”

  江淮意破门而入,紧接着,几名护士也围了上来,将汪述和季令仪挡在了外面。

  ——呼吸碱中毒,江宿被按回病床上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眼角的湿意与胸口剧烈的起伏。

  ……

  住院期间,周姐和小马来看过他几次,江宿靠在病床上,目光穿过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像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电视新闻上,江伯东以集团名义为江氏文旅冬季项目剪彩,画面里他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江仲南走私之事也黑不提白不就了,一场惊天的案子,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江宿盯着屏幕上那张笑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跟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垂下眸子,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指节。

  电视被人关了,江淮意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刀锋沿着果皮一圈一圈转得极慢,削下来的皮薄得透光,中间断了好几回。

  苹果皮断在第三圈时,刀尖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江淮意没抬头,声音却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是这样的,撼动不了什么。”

  江宿没接话,目光仍停留在那台黑屏的电视上。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瓶里气泡上浮的细碎声响。

  江淮意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江宿没接,他也没勉强,搁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慢慢擦着刀锋。

  “至于他,我只能说还活着。”

  “连他也不要我了。”

  江准意的手一顿,凝着江宿活死人般的脸。或许让他这样以为也好,是步斯律不要他了,断了他喜欢男人的念头。

  事后,江淮意曾冷静分析,爷爷并不讨厌江宿,反而很是欣赏他,不然也不会中途把老二负责的子公司给他。

  但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他,其中缘由,无疑是他喜欢男人这一点。

  同性恋不可能继承江家,是左右爷爷最终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宿像被抽去了灵魂,短短几天,人变得缥缈而透明,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最后,江淮意没能忍住,说道:“是交易。”

  江宿看他。

  “班固最后用命逼他离开你,他没有办法,只得就范。但他在此之前揽下一切,承认是他自己因私利举报的江莲和老二,最后用消失来换取你平安无事。”

  江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是吗?”

  “就因为这,他不要我了。”

  声音很淡,淡到听不清。

  江淮意出了病房,他说谎了。

  他并不知道步斯律为什么消失,班固以命逼他就范没错,但步斯律并没有认。所以他更是搞不懂步斯律为什么会消失,更想不通他为何连一句解释都不留。

  那晚,明明谁都没有占上风。

  步斯律现在在哪,他也不知道。

  翌日,江宿出院了,不知在医院的最后一夜发生了什么,出院时他没带行李,也没让人送,一个人走的,像是从病房出逃了一般。

  只是从监控中,江淮意看到,江宿眼中的迷茫突然散了,变得清明无比。

  江宿独自打了计程车,直奔霍家宅邸。

  霍宅的铁门半掩着,门卫认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行。

  正当时,霍不尊正在院中修剪一棵老槐树的枯枝,剪刀咔嚓一声落下,断枝砸在脚边,弹起些许尘土。他没回头,却像是早已知晓来人。

  见江宿大步而来,雷蒙有些手足无措的满地转圈,“怎么办怎么办,甥少爷中午要不要留下吃饭,让厨房做点什么好呢,做点什么好呢?”

  江宿睇了眼梯子上的霍不尊,径直向主楼走去,脚步沉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雷蒙跟在他身后,絮叨声渐渐远了“咦,这是谁?这不是我家甥少爷吗?”

  霍不尊从梯子上下来,将剪子搁在工具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沉沉地望着江宿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主楼的门廊下,然后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又折了回来。

  江宿问:“祠堂在哪?”

  被问了雷蒙愣住了,歪着头看霍不尊。

  霍不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你要去祠堂做什么?”

  “你不说,我自己找。”

  江宿无头苍蝇一般的满楼转,他刚出院,体力还有些虚,脚步却执拗,像是被什么牢牢定住了方向。他翻遍了主楼的书房、客厅、偏厅。

  书书画画瓶瓶罐罐被扔了出来。

  额头青筋暴跳,霍不尊终于开了口:“祠堂在老宅北院,最后一进。”

  “不早说。”二楼,江宿手里捧着青花瓷瓶,停下了往下扔的动作。

  祠堂门口有人守着,两个穿黑色对襟衫的中年男人,一左一右,像两尊泥塑。见到江宿,皆愣了下。

  这身姿这气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霍不尊。

  追在后面的雷蒙连忙使眼色,这样江宿就不会被这两个门神拦。

  江宿迈过门槛,祠堂内光线昏暗,供桌上一排排灵位静默排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的气味。

  他不由分说,跪在了蒲团上。

  双手合手,“啪”的一声。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江宿来晚了。从今往后,再不为他人作子,只为……我舅差遣,吩咐,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祠堂里一片死寂。

  供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应了他的誓。

  两个门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视线投向院中嘴角直抽的霍不尊。

  江宿站起身,膝盖上的灰拍了拍,目光落在最下方那排灵位上,那里空着一个位置,没有牌位,但他就是知道,他是他妈的。

  他盯着那个空位良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霍然回头,舅甥俩目光相接,霍不尊掐灭烟头,孟浪瞅着他。

  “这是哪根筋没搭对,突然想起认祖归宗来了。”

  江宿高扬着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我认了。”

  霍不尊左右看看,“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保镖呢?”

  “跑了。”

  “跑了?”

  “嫌我没用,跑了。”

  霍不尊闻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江家,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江宿一步步迈出祠堂,下了台阶,目光短暂停在了庭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风过,树枝投下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了晃,“你只要知道,帮我夺下江家,填海那个项目,都是你的,江家再不参与。”

  果然,霍不尊的眉心动了动。

  这小子,跟他玩利诱。

  “要我帮你夺回江家?”

  “嗯。”

  “你倒是不客气,”霍不尊慢悠悠走近几步,“和老宅那边,闹到什么份上了?”

  “你死我活。”

  霍不尊顿了下,怔怔注视着江宿半晌,有狠劲,也有野心,还有不甘。

  “跟江伯东争,你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江宿如实道:“但沈听晚是我的人。”

  霍不尊:“……”

  之前听说,步斯律把沈听办了才对,后是江家老宅出面才保下他,怎么又成了他的人。难不成这小子,有布局。

  不知为何,霍不尊突然觉得有些意思。

  伸出一只手:“那合作愉快,我亲爱的外甥。”

  江宿没有犹豫,伸手与他一握:“合作愉快,老舅。”

  霍不尊嘴角一抽,手握得更用力了,“叫舅舅,显得我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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