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发生在周三的晚上。
京安的饭馆确实没什么新意，从不愧对美食荒漠的名声。李聿燃吃多了席，味蕾也快麻木了，对这点菜色彻底没了胃口，筷子动得极少。
主座上坐着一位宣传口的领导，四五十上下，人看着有些风度，说话也谨慎，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姗姗开口。
“小李啊，”领导语气和缓，“都冬天了，我看你才穿这么点，不冷吗？”
李聿燃微笑摇头，说不冷，谢谢领导关心。
“呵呵，年轻人就是身体好……网上的风言风语，有时候就是一阵妖风，风嘛，刮过了也就好了，不要太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席上恒天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代表李聿燃安全了，上面不打算追究。
大佬说话是不会落地的，立马就有人捧场，李聿燃也在唐年的紧迫视线里端着酒杯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让您见笑了，都是我没处理好。我自罚一杯。
领导摆摆手让他坐下，又像是拉家常般感慨道，说起来，你和郑青郑导关系还不错？有机会劝劝她，这么多年了，当初的事早就翻篇了，她该回来多看看，凭她的才华，也该继续为电影行业的发展添砖加瓦嘛。
李聿燃心头一震，这才上了点心，强压下眼底的波澜，沉声道：“好，我一定如实转告郑老师，她听了一定很高兴。”
领导看起来略微满意了些，端起杯子喝口茶，突然瞟了李聿燃一眼。
这一眼极深，语气微顿：“小李年纪轻轻，人脉倒是广。哎，前两天刚有人和我提过你的事……以后还是低调点，踏踏实实拍戏，别再胡来了。”
已经坐上回酒店的车了，唐年还在揣测今晚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光是唐年，其他人在饭桌上的时候就已经显出了不同程度的惊异，但又纷纷把心思压下了。
李聿燃闭眼靠着车窗，一言不发，任由唐年絮叨。
他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最清楚不过，心底自然是有猜测的。
不可能是庄显帮的忙，他师兄是藏不住事的性子，但凡出了力，早就打电话过来邀功了。
能在这个地方，这个节骨眼上，甚至比恒天的关系更硬的……
还有在港岛的时候，巢巡平静里带着些古怪的态度……
李聿燃吐出一口灼热的酒气，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准备给巢巡打个电话。
今天这饭吃完，也差不多了，后天还有最后一个资方要见，然后，他就可以回临江——
就在他将要按下拨号键的时候，手机忽地一震。
巢巡是李聿燃在微博的唯一特别关注。此刻，他的大号、小号一起响了急促的提示音。
李聿燃点开一看，脸色骤变！
他抬头就冲司机道：“去机场！我不回酒店了，现在就回临江！”
唐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了一跳，刚想问怎么了，手机也是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突发！音乐人巢巡与经纪公司发布联合声明：正式解除经纪合约！】
唐年言简意赅地说：“不行，你现在更不能回。”
唐年皱眉看着消息。他对音乐圈的门道不算熟悉，但作为金牌经纪人，多少也能嗅出来一些不对劲。
声明写得很是体面，巢巡和光娱两边的账号都发了。里面写解约是基于双方友好协商，即日起，巢巡恢复自由身。至于此前外界纷纷揣测的版权争端，光娱只字未提，巢巡则是一笔带过——称所有音乐版权将在过渡期后全部收回！
李聿燃死死捏着手机，胸膛剧烈起伏着。也就冲动了那么一秒，很快自己也冷静下来了。
是的，他不能回去。他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
李聿燃深吸一口气，想了想，拨通了语音电话。出乎意料，巢巡这次倒是立刻接了。
李聿燃嗓音沙哑，听上去比巢巡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解约了？ 不是还有几个月才到期吗？”
“不想继续给他们干了呗。”巢巡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我和他们重新谈了谈，钱多给了一点，就这样了。”
李聿燃呼吸一滞。
多给了一点？一点是多少？原来就已经是六千万了！
巢巡之前还在为筹钱的事情忙碌，现在这是哪来的巨款？难道是……问他那些眼睛都长在额头上的家人……
李聿燃想起那个他只见过一次却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见他不语，巢巡反倒问了一句：“你呢？你这几天在京安怎么样？”
李聿燃觉得喉咙里分外焦渴。酒意仿佛这时候才涌了上来，他捂着额头，轻声说：“挺好的。就是……挺想你的。”
“……”巢巡笑了，语气里透着一点纵容，“今天又喝酒了？”
“嗯，”李聿燃郁闷地说，“又是一桌老登。不过总算熬过去了，这周我就能回来了。”
巢巡这回真的笑出了声。
“辛苦了。”他用那种惯常的从容语气淡淡地说，“我在临江等你。别担心，我也挺好的。”
这通电话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住了李聿燃。他以为，巢巡既然能笑着跟他说等他，就说明事情至少还在可控范围内。
然而，仅仅两天后。
李聿燃的航班刚在临江机场落地，就接到了丘朗的电话。
往日里雷厉风行的丘大经纪，声音听起来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嘶哑：“李聿燃，你联系得上巢巡吗？！”
一股寒意从李聿燃的脚底直窜头顶。
“……他、他不见了！”
第86章 这么多年
“什么叫不见了？”
李聿燃站在通道里，唐年就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他却像尊塑像，一动也不能动。
“我、我……”电话里传来粗重的、断续的喘息，“姚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早上的检查，巢巡没去，电话也打不通！我就跑来江苑找他，房子里空的……他不在……”
李聿燃听见自己机械地反问：“怎么会……前两天他还好好的……”
“都是我的错。”丘朗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我那天不该那么说他，不该发脾气……不该戳他的心窝子！”
李聿燃紧握住拳头，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
他终于动了，大步往前，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激烈的弧线。
“我刚下飞机，车开到江苑大概要一个半小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到底怎么回事？丘朗，你最好原原本本地给我说清楚。”
*
光娱和巢巡发布解约声明的时候，丘朗正远在外省，陪着那两个强塞给他的新人跑通告。
这俩小孩闲了几个月，终于接到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活动。丘朗一开始根本不想管，他和光娱现在只剩一点纸面关系，没心思给少爷们鞍前马后。
是巢巡劝他去的。巢巡说，年轻人也是怀着梦想进来的，刚刚入行什么都不懂，犯不着因为徐力迁怒他们。
丘朗想了想，是那么回事，权当结个善缘，也就带着人走了。
在休息室里刷到解约声明的瞬间，丘朗整个人都懵了。
他翻来覆去地把短短几百字看了好多遍，又是打电话又是发短信，才确认声明是真的。
丘朗难以置信，光娱怎么可能突然放人？
他做巢巡的经纪人十余年，陪着巢巡从小透明走到领奖台，自认为比任何人都清楚巢巡的家底。
提前解约，是需要违约金的！六千万，再加上违约金，巢巡能从哪儿弄来这样一笔巨款？！而且看光娱这痛快放人的架势，是一次性付清了！
无数个念头从丘朗脑海中闪过。他都等不及新人演出结束，直接把人扔给助理，订了最近的航班就打算找巢巡问个清楚。
等丘朗风尘仆仆杀回临江，迎接他的却是一场热闹的聚会。
巢巡找了家餐厅，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吃饭。他自觉这段时间因为合约的事多少有些冷落疏忽朋友们，眼下风波初定，这顿饭算是个正式的交代。
丘朗一打眼看见一圈熟人，连忙着赶场子的纪白瑜都抽出空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大家也发现了，但都以为他是赶路累着了，并没放在心上，热络地拉着他往巢巡身边坐下。
席间气氛热闹非常，巢巡不喝酒，其他人没这个忌讳，喝了不少。大伙儿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情况，虽然觉得解约来得突然，但都由衷地为巢巡摆脱光娱这个泥潭而高兴。
朋友之间都有默契，没人问巢巡钱的事，也没人问前段时间的爆料，更没人提某个似乎和巢巡纠缠不清的男人。
一通胡吃海塞之后，于乐红着脸问：“巡儿，接下来想好怎么办了吗？”
巢巡放下水杯，摇头：“还在想，刚有点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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