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聿燃懒得听他废话，挂了电话，直接关机。他抬头，看了眼四周。今夜似乎太安静了，连秋虫的鸣叫都听不到，高大的建筑们沉默地审视着他，好像随时会倾倒一般，投下阴影。
这当然是错觉，但李聿燃此刻有种胸闷心慌。
电梯一口气直达十六楼，他按了指纹，打开了巢巡家的门。刚走到玄关，鞋子还没换，李聿燃整个人忽地一顿。
客厅的窗帘是浓重的夜一般的深蓝色，因为没有拉严实，一点光漏了进来，轻柔地沁在上面，仿佛深海里晕开的一点。
鸟的羽毛是沾不得水的，他和大海是另一种关系。漂浮其上，逐浪而生，却又随时有被吞没的危险。
现在这只鸟正无声无息地站在深蓝色海洋的边缘。他穿着单薄的睡衣，仿若一道毫无依凭的幽魂，静静地面向落地窗，不知道在注视着什么。
李聿燃倒抽一口冷气，后背窜上一层凉意。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小声说：“……巢巡？”
没有回应。
李聿燃皱眉，脚往地上随意一蹬，踢掉鞋子，急步走进房间。都走到巢巡背后了，那人却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李聿燃绕到巢巡身侧，准备伸手把人搂到怀里问问怎么了，视线扫过巢巡的脸——
借着窗帘缝的光，他忽然惊悚地发现，巢巡一脸木然，正目光涣散地看着虚空！
李聿燃僵在原地，脑袋里空白了好几秒才缓过来。这种事从来只在电影、小说里见过，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生活里撞见。
巢巡这是……梦游？
在李聿燃的人生中，这晚不是他第一次对巢巡产生束手无策的感觉，但绝对是最让他后怕的一次。
他在那几分钟里快速回想以前看过的关于梦游症患者的资料——这时候李聿燃无比感谢过去的自己，为了准备角色，啃过不少心理方面的书籍。
他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贸然叫醒巢巡。强行唤醒也许会让巢巡惊恐发作，引发更大的伤害。他冒不起这个险，能做的，就只有站在一边，守着巢巡。
可是，为什么会梦游？这是巢巡第一次梦游吗？该死的，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李聿燃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注视着巢巡冷白、脆弱的脸，这个距离，近得可以看见巢巡脸上细微的绒毛。
最初被这个人吸引是什么感觉他已经记不清了，却又根本没忘，因为每次见到，那种悸动就会再次复苏。仿佛将要远行的水手，面对一望无际的海洋，心中涌起无法抵抗只能称臣的情感。
李聿燃的手停在离巢巡脸颊很近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移动，描摹他的轮廓，感受他的体温。
你有一些事情在瞒着我。但没关系，我会弄清楚的。
时间缓慢流动。
巢巡在黑暗中站了多久，李聿燃就在边上陪了他多久。大概对有种人来说，陪伴的意义远大过嘴上说的爱。
那一线渗入的光越来越亮，终于，巢巡动了。
像是从百年的长梦中醒来。巢巡缓慢地转身，对身旁高大的男人视而不见，径直走回了卧室。
*
巢巡从床上醒来，感觉四肢似乎有些酸软。
是感冒了吗？他想。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揉了揉有些胀的太阳穴。感冒了也得起床，还有事情在排队等着。前几天他刚托中介把打算卖房子的消息放了出去，没想到昨天就收到了消息，说有买家感兴趣了。
巢巡很意外。
江苑是高档小区没错，但并不是临江最顶级的豪宅。这套房子的总价现在在四千万左右，为了尽快脱手，他挂得低了些，按照目前楼市的情况，巢巡预计起码得挂个三个月半年的，没那么好转手。也因此，他连搬家都还没开始。
要不是光娱那边上周才和他完成了最终谈判，他也不会现在才挂牌。好在，白纸黑字的协议总算有了。
自从澳区回来，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巢巡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掀开被子下床。他打开卧室门，入眼的是一室明亮，秋日温暖的阳光倾泻而入。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低沉的嗡鸣。
巢巡愣了下，往客厅走，转个弯，一眼看见了站在岛台后面的李聿燃。
男人身上的衬衫有点皱，似乎昨晚没脱就睡下了，现在也没换衣服，领带解了，袖子被挽起箍在小臂处，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李聿燃头也没抬，往平底锅里打了个鸡蛋：“醒了？”
巢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
“怎么不叫我。”
男人顿了顿：“看你睡得熟。我回来的时候都三点多了，没舍得叫。”他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两只盘子放到桌上，“你先去洗漱。”
洗漱完，巢巡在餐桌边坐下。简单的咖啡三明治，吃完没用几分钟，因为李聿燃一直用一种幽深的目光盯着他。
“我们聊聊。”
巢巡想，又是这个开场白。他心里忽然升起种奇妙的直觉，嗯了一声：“怎么？”
李聿燃的目光在他身上流动，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的声音很缓很慢：“你打算卖掉这套房子，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巢巡摩挲着空杯子，不动声色地说：“你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反问句。一种防备的姿态。
李聿燃说：“爆料。”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页面，往巢巡的方向推了推。
巢巡先是一怔，扫了两眼，摇摇头：“真是……我刚挂了牌而已，没想到这么快消息就传出去了，现在的营销号真是无孔不入。”
李聿燃沉默地看着他。
巢巡回视过去。男人眼底满是红血丝不说，下巴上也冒出了一戳青茬。这人连夜从京安回的临江，估计根本没睡多久吧。
“这很重要吗。”他叹了口气，试图让气氛缓和点，甚至开了个玩笑，“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搬去和你同居？我卖了房子没地方住，这样不是正好。”
半晌，李聿燃从桌上拿过手机。
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昨天夜里，白衣女人高高在上的话。
那声音带着笑意，又似乎是在毫不留情地嘲讽：“——你们不会有结果的，这个孩子，太冷。再爱他，再心疼他，他也始终和你隔着一层，只会用那种淡淡的眼神看着你。这是个让人爱不起来的孩子，他的心防太重了。要获得他的爱很难，被他讨厌却很容易。”
是吗，那你根本不了解他。
李聿燃也记得自己是怎么反驳的。
你不懂他有多重情，不懂他有多心软。你只看到了他的冷硬，因为那是他用来抵御伤害的盾牌。
李聿燃开口道：“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正好’。卖房子，又是因为和光娱的谈判，是吧。他们现在开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
巢巡闭上了嘴。这段时间他们因为这件事情已经有过几次交锋了，李聿燃的态度他明白，但他不想让李聿燃知道那么多。知道了又怎么样？徒增烦恼。
李聿燃还是用直直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看不出他在抗拒一样。他没有像之前几次一样，任由巢巡避重就轻地糊弄过去。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巢巡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很紧。
他的目光是那么专注，要洞穿巢巡似的。宛如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不得手绝不会罢休。
巢巡回想起从前做过的梦。他被那浓密的深海而来的水草一点点缠住，逃无可逃，溺毙其中。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最后巢巡终于道：“已经谈清楚了。”
那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六千万，我买断。中间过渡期三年，不能使用以前发行过的所有歌曲……三年后换回我前五张专辑的全部。以后我和光娱就桥归桥、路归路。”
第75章 我要的是
李聿燃一言不发，下颌线因为用力的咬合紧紧绷着。
他看着巢巡云淡风轻的脸，良久，压低了声音：“六千万，你拿得出来吗，差多少？我这些年攒了——”
“我不想告诉你就是怕这个，李聿燃。”巢巡叹了口气，猛地把手从李聿燃的手里挣脱出来。
阳光斜斜穿过餐厅，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光影。他浅色的眼睛明亮而冷冽，看不见一点犹豫：“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啪”的一声，混合着瓷器的脆响，李聿燃一掌拍在餐桌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
李聿燃很快回过神：“我不收好人卡，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手里的钱是不是不够！”
巢巡向后靠近椅背，仰起头，下颌也绷紧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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