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靠得太近了。
感受到巢巡逐渐加快的脉搏,李聿燃勾了勾唇,忽然收回手,静静地说:“前面你说到人心。其实……在程宜雪的事情上,我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无辜。”
巢巡一愣:“什么?”
“‘平庸的恶’,是不是会让人更讨厌一点?”李聿燃退后了半步,“冯纭……我不知道她和你说了没有,那天结束时装周的官方活动之后,我们还被邀请去参加了一个饭局。吃饭的人有……”
他说了几个高高在上的名字,接着,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饭局总是那样,几瓶酒下去,人就脱了形。酒过三巡,众人开始吹牛扯皮,有人顺嘴提起了刚在台上出尽风头的程宜雪。这让受了气的冯纭十分不悦,添油加醋地把程宜雪那些“事迹”罗列了一番。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人。很快有人半真半假地附和,说冯纭说得对,小姑娘爱炒作,心术不正,是该得到点教训,净化网络环境嘛。
那会儿的李聿燃在干什么呢?
——他在喝酒。
没参与,也没阻止,只是冷眼旁观。
“所以,机场那天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你解释。”李聿燃露出一个苦笑,又试探着去拉巢巡垂在身侧的手,“我目睹了全程,但我没有出声。你要说我没有猜到程宜雪后面会怎样,那肯定是骗人的,我不傻。因为当时我也觉得,她有什么结果都是自作自受……”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确实没想到,那些人出手会那么快、那么狠。”
巢巡沉默地由他牵着。
“巢巡,我算不上是一个好人。”李聿燃垂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自嘲与忐忑,“你看,就像你说的,我也是被‘封杀’过的人……可是我对她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我根本没那么在意其他人。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怕?很自私?……可是我不像你,我没有那么多的善意,我的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人。如果有人伤害了你,我巴不得他们也跌进泥里……如果你因为这样就讨厌我,我……”
他语无伦次起来。已经学会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却好像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他想说,就算你讨厌我了,我也不会放弃,不会停止靠近你的脚步。毕竟,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注视着你了。
而现在,一个真真实实的巢巡就在他眼前。热的,活的,会冷着脸训他,也会在他怀里发抖喘息的。这种感觉真好……不是很多年前的匆匆一瞥,不是隔着镜头和舞台的遥远仰望。
巢巡的眼睛是那么美,在黑暗里也像澄澈的琥珀。虽然他不常笑,可一旦笑起来,能融化群山的冰雪。
李聿燃忽然紧紧攥住了巢巡的手。
在这一瞬间,他有了一种极其清晰又陌生的战栗——
啊,这是……爱?
这是爱吗?
不仅仅是想要占有,不仅仅是喜欢,是爱吗?
理智在脑海中剧烈挣扎着。许久,他还是硬生生咽下了这样的剖白。
于是李聿燃也沉默下去,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越来越大,气温下降得更明显了,他们就在四千米的高原上,沐浴着星光,安静地、面对面地站着。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不知道过去多久,李聿燃感觉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轻轻地、安抚般地回握了他一下。
巢巡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是什么圣人一样。”
巢巡抬起头,直视着李聿燃的眼睛,认真地说:“听好了,李聿燃。那天我冲你发火,原因不在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你没有必要在道德上苛责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有缺点,会软弱,都有自己自私的一面。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讨厌你,我只是……我只是讨厌这种把人当草芥的规则,讨厌这样倾轧的世界。”
李聿燃浑身一震。
悬在半空的心轰然落地,却又生出更大的贪婪。
“只是不讨厌我吗?”他忽然执拗地追问,眼睛亮得惊人,“只是这样吗?”
“……”
这是重点吗?巢巡心想。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重新烧了起来,他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李聿燃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张开双臂,将巢巡抱进了怀里。
他抱得那样用力,似乎恨不得将这具清瘦的身体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两颗心以同样的频率剧烈跳动,心跳声隔着厚重的衣服传导到四肢百骸,山呼海啸般将他们淹没。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李聿燃终于听见怀里的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喜欢的。”
良久。
山下远远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打破了这方自成天地的世界。
巢巡如梦初醒,挣扎着把李聿燃推开了些,理智勉强回笼:“我们该下去了。”
李聿燃还有些发懵。他真的听到了巢巡说的“喜欢”?不是什么幻觉吗?
“巢巡,你刚才说了句什么?再说一遍,风太大我没听清。”
巢巡:……
好老的梗。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那什么,我们明天有什么安排?”
“你先回答我,你刚才是不是说喜——”
巢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转身就走:“冷死了。你不走是吧,那我走了。”
“喂……巢巡!别走那么快,小心脚下!”
李聿燃大步追了上去,极其自然地重新抓过巢巡的手。巢巡想抽回去,他却直接把自己的五指强势地插/进巢巡的指间。他的手指明显比巢巡的长些、骨节也更粗,卡进去的时候,因为巢巡在抵抗,多少有些费劲。
李聿燃不甘心起来,磨了好一会,终于蛮横又珍重地将那只手牢牢锁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你突然千里迢迢跑过来,然后问我有什么安排?不是说是来采风的吗。”
放弃挣扎的巢巡只能任由他牵着:“啊……对。那就去周边看看吧。”
“可我只有两天的假。”李聿燃说,“你今天刚上山,别乱折腾了,万一高反发作有你难受的。”
“什么意思,”巢巡冷冷地说,“难道要我在床上睡两天吗。”
“咳……也不是不行。”
“李聿燃!”这回巢巡是真的使了力气甩手,“行啊,你自己一个人睡吧,我开车出去。”
“别别,巢巡老师,我开玩笑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磕磕绊绊地走回了镇里。
巢巡订的民宿离李聿燃住的那家还挺近,中间只有几条街的距离。尽管如此,一路上,李聿燃还是想把人拐去自己那里,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他的房间条件更好,还配备了制氧机。
巢巡严词拒绝了。
剧组人多眼杂,他来探班的事现在还没人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他深夜进了李聿燃的房间,之前费劲辟的谣就全白干了。
想到当初的辟谣,巢巡有些心虚。
“刚刚还说明天听我安排,现在连住个民宿都不同意。”李聿燃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了,让你不要上山你也上来了。”
巢巡反驳:“我上山还不是因为……”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
巢巡闷头走路,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是因为想我了,是不是?”
哑巴说话了:“不是,你闭嘴。”
“肯定是。”李聿燃语气里有些孩子气的得意,“不然你一个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这样冲动?机票什么时候买的?你竟然还会租车?不会是丘朗帮你弄的吧?”
“你当我是傻子吗。”巢巡冷冷地说。
不是傻子,但是少爷啊。李聿燃想。
他心又痒起来,朝四周看了看,狭窄的街道上寂静无比,没有行人。于是他迅速把巢巡抱住了:“快说,你到底是不是因为想我。”
“你就不能问点正常的问题!”巢巡有些惊慌,又有些恼羞成怒,拿胳膊肘去怼他的胸膛,“松手……你疯了……这是在外面!”
“啧,大晚上的,这里这么偏,哪儿有人啊。”李聿燃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巢巡的耳朵,“你都为了我飞到川西来了,还不许我问了?”
巢巡感觉一股大力袭来,懵懂间,背脊抵上了坚硬的砖石。
粗糙的墙面硌得他有些疼,可没等他再出声,李聿燃一低头,重重地吻住了他。
这是一个带着凛冽寒风与热烈爱意的吻。
一只手沿着巢巡的小臂一路往下,另一只手扣上了后脑。李聿燃的指腹探进了他的发间轻轻揉按,然后慢慢下移,顺着后颈白皙的皮肤,一点点握住了脆弱的脖颈。
巢巡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天地都安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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