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的巢巡却立刻捕捉到了：“困了？”
“有一点。”
李聿燃干脆和他说起了今天拍戏的情况。说雨有多大，风有多冷；说头套太紧，威亚吊着可真难受；说剧组为了安全着想，一直有救护车在边上候着，生怕谁有个三长两短的赔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细。也许是潜意识里，希望能从巢巡那里听到一句软和的、心疼的话？
但电话对面的人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小心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再时不时应和两声。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淌过去，最后打断他们的是手机电量不足发出的提示。
巢巡说：“你早点休息吧，我马上到酒店了，明天再说。晚安。”
李聿燃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不太满足，但也只能遗憾地说了晚安。
这一夜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一闭眼，一睁眼，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小秦过来敲李聿燃的门，他要起来收拾上妆了。
李聿燃这天的戏份不算重，上午补几个镜头，下午就可以休息了。算上杨练说要给他放的假，大概有个三天的时间，他盘算着，准备下午就动身往市里去。
他们赶到当天的拍摄场地，众生尚未清醒，灰蓝色的天透着股阴冷肃杀，杨练火速拆人布景，把前一天没拍完的镜头给补了。
一群人忙活完毕，刚好中午。
早上天还是阴的，甚至飘了点毛毛雨，这会儿厚重的云层突然裂了条缝，太阳明晃晃地照了下来。
杨练左看右看，对光影相当满意，和编剧霍宣商量了一阵，转头就派人去叫李聿燃。
李聿燃本来已经快走到景区出口了，又被重新喊了回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山去找巢巡，突然被叫住，多少有些烦躁，又强忍住了。
到了棚里，他发现副导演也在。
杨练问：“老邓，钟老师现在到哪儿了？”
邓副导擦着汗：“快了，司机说大概还有十分钟。”
“行，你赶紧和他们说一声，先准备准备，等会儿他到了我们加一场。”
“啊？”副导演一愣，小声说，“这……杨导，钟老师好像不太喜欢……”
“我是导演你是导演？他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杨练一瞪眼睛，神色有些不满。
他发了小一通脾气，周围的人都没敢吭声。邓副导见没人帮腔，只能苦哈哈地点头，说：“哎哟，我知道了！那杨导，我们要加哪场啊？”
“第6场！就李砚醒过来以后初遇赵暮的那场，正好，衣服也不用换。”杨练想到什么，转头去看李聿燃，“聿燃，你词儿没问题吧？”
众人的视线聚拢过来，李聿燃假装没看见，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我没什么问题。”
片刻后，钟实秋终于来了。
这位影帝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刚才棚里发生的事，对于临时加场也没说什么，听杨练和霍宣讲了讲戏，又老大哥似的和李聿燃聊了两句，态度相当平易近人。
很快，场记道：
“《青苹之末》第6场，一镜一次。”
“——Action！”
*
日头一点点上爬，灼眼的光穿透窗棂，如利剑般劈开了昏暗的室内。
李砚从昏迷中乍然惊醒，神志尚未完全清明，手已经本能地向怀里摸去——
指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脸色蓦地一沉，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地环顾起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密林，正身处一间陈设简陋、但打理得还算干净的客房。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兵丁模样的男人端着个木盆走了进来，一看他起身了，面上也是一愣：“小兄弟，你醒了？”
李砚不答。他屈起一条腿，脊背紧紧弓着，眯眼打量对方：“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第61章 一波又起
“这里是风林驿。”
男人不提名姓，把手里的木盆往架子上一放，转过身，状似随意地倚住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砚：“既然醒了，就赶紧走吧。过会儿要来人了，我可不想留你这种一看就能惹来麻烦的主。”
“是你救我回来的？……为什么救我？”李砚眼神冷厉。
男人斜眼看他，似笑非笑：“这有什么为什么？你在林子边昏倒了，我值夜的时候看到了，顺手就救了。”
“顺手？既然知道救我可能惹来麻烦，何必要救？你难道不知道驿站的规矩，不可留宿来历不明之人吗。”李砚冷冷道。
“哟，我救了你，你还训上我了？”
男人吊儿郎当哼了一声，脸色冷了下去。他忽然大步朝床榻逼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说，小兄弟，你最好对救命恩人客气点。我们这荒郊野岭的，可不兴你们中原那一套——”
镜头之外，杨练的眉头皱了起来。
钟实秋改戏了。
这一段是钟实秋饰演的男主赵暮，和李砚之间的第一次交锋，按照原剧本，赵暮此时应该继续倚住桌子，和李砚保持一个戒备的距离，彼此试探。
作为两人之间关系的起点，这场戏可以说相当重要。杨练决定今天临时加这一场，也是考虑到钟实秋进组以来和李聿燃一直没有磨合过，这种双雄对峙的戏码，最能激出演员们的火花。
在杨练看来，两人前面的表现都算是中规中矩，过得去，但还少点了东西。
李聿燃的本事，这段时间他已经知道了；钟实秋这边，看来隐退并没有太影响他的实力，对台词、形体、灯光、走位的把握依然在线。
但钟实秋有个毛病，和他合作过的人都知道。当初要不是他带资入组的资金够大，杨练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同意了制片人的要求，把男主换成钟实秋。
——钟实秋这人，喜欢抢戏。
说实话，老演员在片场临场发挥这种事其实挺常见，但怎么说也该提前知会一声导演和对手演员，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开拍了之后才变动，意思就不一样了。另一方要是临场反应不够，很容易接不住，NG不说，气势上也会输一截。
这人多年之前就这个脾气，现在看来，习惯是越发差了。
杨练心里暗自叹气，正准备张口喊停，可下一秒——
李聿燃没有退。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蓦地闪过一丝凶光。
没有丝毫预兆，他猛地从床榻上窜起——钟实秋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原本还躺在榻上的人已经一跃而起，直直逼到了他面门前！
年轻挺拔的身形在瞬间舒展开来，他站直了，比钟实秋还高了一点，压迫感骤然反转。
这下轮到钟实秋一愣，下意识倒退了一步，后腰“砰”的一声撞上了身后的木桌。
“李砚”伸出手，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眼神森寒：“你怎么知道，我是从中原来的？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赵暮”躲闪不及，被反制当场，显得有些狼狈。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被“李砚”身上爆发出的凛冽杀气给震慑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硬生生压下心底的错愕与恼怒，沉下脸，反手一劈，借着“李砚”吃痛松手的空当，重新拉开了距离。
“赵暮”看着“李砚”，两人在木屋里警惕地互相对峙着。
“恩将仇报！”
“赵暮”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襟，冷笑：“说我拿了你的东西，有什么证据？自己弄丢了什么玩意，还敢随便怪在别人头上？”
“李砚”死死盯着他。
“既然知道驿站不留外人，那就快点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咔——！”
杨练兴奋地一拍大腿，大声道：“漂亮！”
霍宣坐在杨练身侧，摸了摸下巴：“嗯……是有点意思。赵暮表面上看起来是个老油条兵痞子，按李砚的性格，他不会喜欢这号人物，两人之间冲突越大，后面的反转就更好看。让我想想……”
其他人也从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回过神。
除了导演和编剧，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钟实秋改戏了，见到这“神仙打架”的场面，他们压抑着激动，窃窃私语。
“钟老师好厉害，气场太强了！”
“李老师也很不错啊，动作那么干脆，跳起来那一下吓我一大跳！”
……
李聿燃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长吁一口气，对钟实秋露出个歉意的笑：“钟老师，不好意思。刚才动作没收住，撞到您了，没事吧？”
这态度无可挑剔，也看不出半点刚才的戾气。
钟实秋维持着沉稳儒雅，目光闪动：“嗯，没什么，你太入戏了，我明白的。”
他走到李聿燃身边，笑了笑：“后生可畏。”
“哪里，是钟老师带得好，我只是跟着您的节奏走，靠直觉反应罢了。”李聿燃不卑不亢地说。
大胜走上来，替钟实秋打理了一下妆发，钟实秋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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