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丘朗自己心里也没底。
上周，光娱的副董徐力亲自把他叫进顶层办公室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巢巡在续约的问题上不配合，那么公司势必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并且，尽早培养替代品。
徐力反手就给他塞了两个年轻男孩，丘朗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一个是明摆着的关系户，另一个丘朗后来找人打听了，是圈里某个颇有名望的前辈的儿子。
两个就算带红了也不会记他好的新祖宗。
可是徐力却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丘啊，你这么多年的付出，公司也是看在眼里的。巢巡年纪不小了，脾气还那么倔，你不能总在一棵树上吊死吧？把手里的资源倾斜一点给新人，以后你的路子才更宽嘛。”
在这之前的半年里，光娱的高层就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向他明示暗示过。他们觉得巢巡不听话，而丘朗这个经纪人，也不够狠。
丘朗非常头疼。
巢巡确实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但他们之间只差了四岁，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他们更像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巢巡这十年来吃了多少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入圈没多久就伤了脚，一个人孤零零躺了小半年，都没个体己人照顾，是他去高层那活动了好几次，才让公司想起自家还签了这么个人。
巢巡开巡演那年，他冒着得罪高层的风险，帮巢巡去抠合同里的漏洞。后来第一个察觉巢巡身体情况不对，抓着人去医院看病、同时在公司面前替他周旋善后的人，还是他。
可惜，他丘朗终究也只是光娱的一个打工仔。
丘朗用力搅了搅有些坨掉的面条，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呢？他现在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丘朗已经渐渐摸不透巢巡的想法，也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巢巡变了。丘朗只觉得自己像个走钢丝的人，日复一日地在巢巡和光娱之间玩着平衡游戏，这么多年下来，他真的有些累了。
上一张迷你专辑又是这样。市场环境一般，光娱希望多推点捆售的周边好割粉丝韭菜，巢巡却死活不愿意。两边闹得难看极了，他在中间说尽了好话，最后那专辑被吊得不上不下，卖得也不怎么样。
如果要让丘朗数落巢巡的缺点，那可真是一抓一大把：天真、固执、清高、要面子、优柔寡断……
有天赋又怎么样呢？就算是璀璨夺目的钻石，如果棱角太尖锐，也是会被磨平，用来镶嵌庸俗的皇冠的。
这个圈里从来不缺有天赋的人。那那些手握资本高高在上的人，也从来不会因为你有才华，就对你格外仁慈。巢巡就是太不明白这一点了。
可是……真要让他放弃巢巡，甚至，帮着光娱去拿捏、雪藏巢巡？
丘朗摸着自己的良心，觉得只要自己还是个人，就下不了这个狠手。
一碗面下肚，饱了七分，剩下三分都是愁的。
丘朗开车到巢巡家楼下的时候，迎面正好撞见了拎着水果的小妍。
“朗哥，早。”小妍见到他，觉得此人周身气压极低，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早。”丘朗阴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小妍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到了巢巡家门口，丘朗轻车熟路地输过密码，顺手推门：“巢巡，我们来了！你的伤——”
丘朗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跟在他身后的小妍也惊讶地瞪大双眼。
玄关处，有个人正弯着腰，手里拿着把美工刀，在拆一个巨大的快递纸箱。
听见开门的动静，年轻人扭过脸，露出一张五官深刻的面孔。这张得过无数人夸赞的英俊脸庞上本来什么表情也没有，转瞬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朗哥，早啊。吃过早饭了吗？”
李聿燃直起身，极其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仿佛他才是这个房子的男主人。
丘朗的脑子“嗡”地一响。
“你……李聿燃？你怎么在这儿？这箱子……怎么回事？！你住这儿？！”
“——吵什么？”
懒懒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巢巡正在晒太阳。他戴着护踝的左脚搭在软凳上，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一副悠闲的模样。
巢巡看了眼处于暴走边缘的丘朗，又看了眼眼神乱飞的小妍。
“进来再说。你先把门关上，别在走廊上大呼小叫的。”
片刻后。
客厅里，李聿燃给眼巴巴的小妍倒了杯茶。阳台这一侧，玻璃门被紧紧拉上了，巢巡平静地和丘朗解释道：“……就这么回事。他原来的住址泄露了，被人堵了门，暂时回不去，所以在我这借住一段时间。正好，我现在脚不方便，他做饭手艺还行，也可以照顾我。大家互相行个方便，这不挺好的？”
挺好？好个屁！
丘朗只觉得眼前一黑，血压飙到了一百八十。
“巢巡，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天到晚不够忙，所以非要给我找点刺激？！”
他压着嗓子，额头青筋暴跳：“你知不知道李聿燃现在是什么热度？《流光剑影》下周就开播了！他和冯纭那个CP炒得满天飞，全网多少双眼睛、多少个狗仔都盯着他！你还让他住你家？那你让我盯着你们俩的CP粉干什么？我前两天为了压你们那个视频，到处联系人，你倒好，直接把人接家里来同居了！我看你们干脆直接官宣算了！”
“没有同居，说了暂住就是暂住，等恒天那边帮他物色到安保更好的新房子，他就会搬走的。”巢巡纠正他，“朗哥，你也别想太多，我们真的就是普通朋友关系。那天他蹲在我家门口，难道我还能直接把他赶走？”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是你差还是他差住酒店的钱？”丘朗恨铁不成钢。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巢巡，我不该干涉你的私生活，但咱们这么多年同事一场……我得提醒你。你别看他现在对你鞍前马后的，这小子绝对没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他搞不好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你别一时心软引狼入室，最后惹出乱子，自己收不了场。”
“……嗯，我心里清楚。”
巢巡垂下眼眸，用长睫遮住了浅色瞳孔里的情绪。对丘朗来说，感觉到的是危险吗？可是他为什么会觉得是“安全”？
丘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我就当你真的清楚了。”
他烦躁地在阳台上踱了两步，最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着手点了一根。
丘朗知道巢巡不喜欢烟味，但他现在真的需要点尼古丁来镇定一下神经。
半晌，丘朗吐出一口烟，声音终于从怒火里平复下来：“……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跟你吵架。”他转身，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并不看巢巡，“其实我也没想挑在今天问你，既然撞上了……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巢巡？十一年，你马上就三十二了。你老实告诉我，接下来的路，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这是一个极为私密的关键问题，丘朗没有把握巢巡会不会回答，会怎么回答。
他甚至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一拖再拖，直到今天。
答案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
巢巡几乎没怎么犹豫，似乎一早就想好了，直截了当地说：“朗哥，我不打算和光娱续约。”
“……”
其实丘朗心里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夹着烟的手指还是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脑海里一晃而过许多个和巢巡一起工作到天亮的日夜。
他没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老大一截，无声地落在阳台地砖上。
“然后呢。”丘朗说，声音嘶哑得厉害，“自己单干？还是找好下家了？”
巢巡直言不讳：“个人工作室吧，比在大公司里自由。具体的我还在考虑，但是那些在光娱踩过的坑，我不想再来一遍了。”
丘朗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是你会做的决定。”
“朗哥——”
“你让我想想。”丘朗猛地抬起手，不让他往下说，“你让我先想想。”
巢巡却没有听他的话。他撑了把扶手，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自顾自开口了：“丘朗，其实我想带着你一块儿走。出去以后，你还做我的经纪人。”
第29章 后知后觉
小妍坐在沙发里，有些心不在焉。
房间里静悄悄的，但三五不时的，巢巡和丘朗的声音会从阳台上漏进来一点。小妍从丘朗紧绷的背影和模模糊糊听到的词里判断，她老板和经纪人似乎在吵架。
哦，不对，应该说是丘朗单方面的吵架，她老板虽然拄着拐杖，姿态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这种情形在她来到巢巡身边之后已经发生过几回了，一开始她还会担心害怕，慢慢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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