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小学的时候不是总会出‘我的爸爸’、‘我的妈妈’那种作文题目吗?”零蘼歪头,朝杨悦心一笑:“我每次就会给我爸助理打电话,问他这作文我该怎么写,然后他就会打电话给老师,帮我免掉一次作文。”
说完,他隔空朝杨悦心扬了下手中的酒瓶,一口闷完剩下的。
前面喝了那么多,现在又一口气干掉一整瓶,零蘼说不头晕是假的,他重新靠回椅背,闭目缓了缓神。
忽然耳畔传来拉开拉环后的气泡声,接着是符清锚喝多了后带着些沙哑的声音:“我有个妹妹。”
零蘼睁开了双眼。
符清锚依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桌下和零蘼一直紧扣的手心正滚烫。
“她2岁被确诊出患有神经性的罕见病,这种病会逐渐让她丧失自主运动能力和语言功能,而且至今为止,没有能治疗这种病的特效药。”
“对她来说,光是活着,就已经是需要非常努力,非常辛苦才能做到的事。我非常佩服她。”
“也佩服你。”符清锚朝空中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你来我往发表的一番言论听得赵呈鑫几欲起身鼓掌,余光却瞥见自己身边的人伸手拿起了一瓶未开封的酒。
“我是被现在的父母收养的。”江霖喝酒润了下嗓子:“我是4岁那年被从福利院领养的,当时照顾我的姐姐说,虽然他们家条件一般,但没有自己的孩子,会全心全意待我。”
江霖垂眸,像是在努力回想,“第一年的确还不错,我有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也带我去上了幼儿园。”
“直到第二年末的时候,我养母怀孕了。”江霖无奈一笑,“不过好在我那时已经读小学了,可以住校。”
最痛苦的部分被江霖三言两句带过,他抬手举杯,一口气灌下去,却被赵呈鑫半路将瓶子夺了过去,喝掉了剩下的大半。
整箱的酒连瓶带罐地被送过来,转眼便只剩下空荡荡的箱子。
“我叫许天赐。”许天赐伸手拿起最后仅剩的一瓶,给自己满满倒上一杯干了下去,“很奇怪的名字吧。”
“我爸妈结婚很早,但一直到39岁才有的我,所以他们觉得,我是上天赐给他们的。”
“他们人很好,对我很好,对别人也很好。特别是有了我之后,他们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做多了好事才怀上了我,所以他们特别爱参加公益活动。”
“2年前我中考完快要过生日的前一周,我妈妈当时在山区给留守儿童做支教,我爸过去接我妈回来准备给我过生日,出山的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两人一起走的。”
话音落下,6人均陷入一片沉默。
“操。”赵呈鑫最先回过神来,他环视全场一周,随即面露犹豫地问江霖:“那什么,我也讲下我的故事?”
江霖喝得泛红的脸差点被他气白:“活腻了你就说。”
许天赐将自己的酒杯重新倒满,举起酒瓶问所有人:“最后一瓶了,谁要?”
5只干净的玻璃杯齐齐推到了她面前。
剩下的酒不多,倒到最后一杯的时候几乎都没了,又从前面几杯里匀了点过去。几人持杯相撞,叮当碰杯的瞬间,零蘼用不大的声音说了句:“敬过去。”
赵呈鑫差点被酸倒了牙,揽着江霖的肩呛他:“再敬个未来呗。”
杨悦心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举杯轻碰许天赐的酒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敬明天。”
符清锚熄掉手机屏幕喝下杯子里的酒,说:“敬我们能在老师查房前赶回去。”
其余5人:“啊????”
几人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群里带队老师发出的查房时间的前五分钟赶回了酒店。他们男女不同层,杨悦心和许天赐先下了电梯。
短暂停顿的电梯再次上升,赵呈鑫忽然用肩撞了下零蘼:“诶,那个白嘉殷,很牛吗?”
赵呈鑫用他喝得半醉,又被江霖扶得晕乎乎的头脑想了半天。他从小爱热闹,也经常跟他爸妈一起去参加些沙龙聚会,姓白的……
没印象有这号人物啊。
零蘼醉得有些厉害,正半靠在符清锚身上闭目养神。听到赵呈鑫的话才皱着眉睁开眼,正前面反光材质的电梯门里,两人目光短暂交错,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合作。
“智白纸业。”零蘼揉着太阳穴回答。
赵呈鑫耍赖似地将头搭在江霖肩膀上,嗤笑一声:“哪里来的小门小户。”
电梯到达13楼,四人两两搀扶着行至1306房间门口,江霖刚用房卡打开门,一路醉得几乎长在江霖身上的赵呈鑫倏地揽着江霖的腰连扛带抱闪进了房间里嘭地关上房门。
符清锚顺其自然地将零蘼扶到1309自己的床上放下,男生沾到床后很快就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沉沉睡去。长而直的睫毛垂在他白净的眼下皮肤上,随着均匀的呼吸轻微起伏。
房间里充斥着酒气与零蘼身上的暖香,无视符清锚的所有抵抗,强势又蛮横地扑进他的鼻腔。
刚才电梯里零蘼和赵呈鑫的对话还在他耳边不断回响,符清锚蹲坐在零蘼床边,小心翼翼地渴求着他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每一次呼气,以此抵抗他心中那快要吞食掉全部理智的不安与迷茫。
遇到零蘼之前,符清锚从不曾因为自己的出身和家庭感到过自卑愤懑。可命运一如既往的喜欢跟他开玩笑,零蘼横空出现,蛮横又热烈地闯进他的视线,搅乱他早已习惯甚至麻木的平静生活,他几乎是本能地去靠近这个人,也哄骗着他靠近自己。
可他们越是靠得近,符清锚就越是能看清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
零蘼与他而言,就像是一面悬挂在悬崖上方,被昂贵珠宝镶嵌点缀的魔镜。当这面镜子看到位于阴暗崖底的他时,温暖的阳光也同时落在了他身上。于是他奋力攀爬追赶,甚至屡次引诱那枚不谙世事的魔镜不断照向自己。
而当符清锚终于得以窥见这枚魔镜的真容时,看清的却是镜子里自己的狼狈身形,和他背后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符清锚一直等到老师查房的敲门声响起,才支起已经麻掉的双腿离开。
送走老师,符清锚拿着换洗衣物去了浴室。
零蘼这一觉睡得很沉,他久违地梦见了很久以前——那里有开了满墙的荼蘼花。
年仅4岁的零蘼被妈妈带到外婆家暂住,一天下午他午睡结束,迷蒙着双眼起来,迈着小短腿一节一节地下到1楼找妈妈和外婆。
那是春末夏初,正是荼蘼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在院子里和母亲一起照料花枝的戴雪思擦汗时不经意地转头,正好透过1楼客厅正对着花园的落地窗看见自己儿子小小一团站在客厅里,因为找不到妈妈和外婆急得泪水溢满了眼眶。
“笑笑!”戴雪思连忙跑到窗户前隔着玻璃喊他。
零蘼听到呼喊,一路连滚带爬地往落地窗前面跑。
前面那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开满白色花朵的地方,妈妈在等他。
别哭了,快看,快仔细看啊,睁眼看!
符清锚刚从浴室洗完出来,就发现原本应该睡得很香的零蘼正眉头紧锁,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像是非常想要睁眼,却又怎么都睁不开的样子。
意识到零蘼可能是梦魇了的符清锚连忙过去轻声喊他:“零蘼,快醒醒。”
“嗬!”零蘼终于睁开眼,堆积在眼角的泪水滑落,原本模糊但明亮的窗外逐渐变成清晰又冰冷的吸顶灯。
零蘼猛得坐起,不甘地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直到和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的符清锚视线相撞。
一滴、两滴……
心空掉的那一瞬间,眼泪决堤。
“怎么了?”符清锚看得心狠狠一揪,抬手轻轻揽过零蘼,在他后背轻拍着安慰:“做噩梦了?”
巨大的落差放大了零蘼心中隐藏11余年的委屈,委屈突破阈值,就变成了怒,变成了怨。零蘼张嘴,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符清锚锁骨处猛然传来刺痛,但他轻拍男生后背的手依旧没停,只是随着锁骨处紧咬的牙齿泄愤似的唸磨,他抬起一条腿支在床上,拉开了两人上身以下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零蘼口里尝到血腥味,终于,他颤抖着松开牙,眼底的惊慌无措看得符清锚心底一疼,他温声继续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可零蘼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坐在床上,望着符清锚锁骨处被自己咬出的牙印出神。
“零蘼?”符清锚担忧地喊他。
“别叫我的名字。”零蘼突然出声,眉头蹙得很紧:“我讨厌这个名字。”
第43章 一朵花儿开
“你知道荼蘼花吗?”零蘼倒头重新躺在枕头上,不死心地再次望向墙顶冷冰冰的吸顶灯,终于认清,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场久远的梦。
符清锚放下支在床上的腿,蹲坐在床边的地上:“听说过,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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