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同学?”男人提高音量,又喊了他两次,“你下水吗?”
夏奕阳如梦初醒,这才晕乎乎抬头看向对方。
面前的陌生男人不仅身材好,样貌居然也蛮英俊。别人戴泳帽丑得像一颗卤蛋,他戴泳帽却加倍凸显了五官的优势,脸庞棱角分明,目光顺着眼尾瞥下,看上去颇有些不近人情。
有点凶巴巴的。
夏奕阳不急着下水,赶快往旁边腾地儿,给那个陌生男人让出了空间。
男人站在出发台旁,随意活动了一下肩膀,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背肌舒展,两排鲨鱼肌沿着腰侧利落收紧,直至没入那片紧而窄的四角布料之中。他的泳裤是低调的黑色,灯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在布料表面投下一片浓重且饱满的阴影。
紧接着,男人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双脚猛然发力蹬离地面——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犹如一尾游鱼,灵活地潜入水中。
入水后,男人先潜泳了几米,才慢慢浮出水面,双臂有节奏地交替划水,双脚轻轻摆动击打水面。
在游了一个来回热身以后,男人又转换泳姿,从自由泳改为蝶泳,不论是哪种泳姿,都漂亮而标准。浪花托着他的身体向前行,水滴自他绷紧的背脊上滑落,又恋恋不舍地汇入水池之中。
夏奕阳很不想承认,自己居然看一个陌生男人游泳看入了迷。
不行不行不行!
少年摇摇头,把某种微妙的情绪甩出脑袋,他是花钱来游泳的,不是花钱来在岸边当观众的!
他给自己加油鼓劲,先把身上的浴巾刮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戴好泳帽、泳镜,甩甩手脚,再次回到了泳池旁。
当然,他是根本不会起跳入水的,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扶着不锈钢扶手,一步步走下楼梯,踏入水池。
嘶!水好冷!
虽然是常温池,但温度还是比岸上冷多了。少年冻得在水里单腿蹦跶半天,两手不停撩水浇到肩膀上,直到身体逐渐适应了,他才停止颤抖。
恰在此时,隔壁泳道的男人又游了一个来回回到了出发点,在触壁的一瞬间,男人居然扭转身体改为了仰泳!
他与夏奕阳擦肩而过,不知道是不是夏奕阳的错觉,他总觉得男人刻意看了他一眼。
……不会是在嘲笑自己是个新手吧?
不就是会的泳姿多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
夏奕阳气鼓鼓的想,他可是蛙泳小王子,绝对不能被人看扁了!
他立刻做好准备,两只手并拢举在胸前,猛地往前一扎——小青蛙,呱呱呱,出呱(出发)!
……
盛凛说不出原因,他为什么会如此注意隔壁泳道的少年。
清晨的蓉大游泳馆向来人员稀少,盛凛每次都在刚开门就来晨练,对经常出现在泳池里的熟面孔都有印象。
偏偏今天,泳池旁多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应该是刚入学的新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天真与清澈。他裹着一件熊猫浴巾,浴巾上居然还有一个熊猫脑袋样式的帽兜,宽松的帽兜罩在少年的头顶,让他看上去更显稚嫩。
只不过,他在泳池旁徘徊许久,迟迟没有下水。
他是不会游泳吗?
可他身上的泳裤泳镜泳帽都是顶尖的牌子货,应该不会有新手还没开始运动就买一堆运动装备吧?
盛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泳道内,运动时他向来专注,清晨做适量的有氧运动,可以让一天精神充沛,思维活跃。在他游了两个来回之后,旁边的泳道翻起一阵水流,那个在岸边徘徊的少年终于下水了。
少年骨架很小,皮肤细白,颤巍巍地站在浅水区里,冻得不停发抖。
盛凛心里一动,翻了个身,改为仰泳,放缓速度从他身旁划过,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少年身上。
盛凛很想告诉他,水里虽然冷,但游起来就不冷了。
但他没有开口——真奇怪,他什么时候会多管闲事了?
好在没过多久,少年终于适应了水池里的温度,双手并拢举在身前,往前一扑扎入水中。
——哦,原来是只小青蛙。
蛙泳是所有泳姿的基础,新手学游泳都是先从蛙泳腿、蛙泳手学起。双腿同时向后蹬腿,双手平举向两侧划水,手脚配合就能前进,新手十节课以内就能掌握。
盛凛盯着那只小青蛙,眼见他手脚并用扑腾了两下,然后……沉底了。
盛凛:“?!!”
他一愣,第一个想法就是那少年溺水了!他下意识停下划水的手臂正要往回营救,没想到几秒钟之后,小青蛙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嘴巴里滋出一股水流,然后又沉了下去。
盛凛:“……”
就这样,少年以一种诡异的蛙泳姿势,往前扑腾两下、沉底,再扑腾两下、再沉底……就这样极其艰难地往前游动着。
游出了一种没有功劳全是苦劳的架势。
蛙泳分为“抬头蛙”和“埋头蛙”两种,顾名思义,抬头蛙就是全程脑袋在水面上,埋头蛙就是全程脑袋在水下,游两三下抬头换一次气。
那名少年显然学的是埋头蛙,但他不会换气,只能在憋死前勉强抬起脑袋喷出一股水,然后再继续埋头苦游。
估计游完一百米,他水都要喝饱了吧。
五十米的泳道,盛凛仰泳游完一个来回,而那只“埋头蛙”刚刚离开出发台二十米,甚至还没到一半。
盛凛团身触壁,再次出发。
仰泳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姿势,他喜欢仰望着游泳馆高高穹顶上的灯光,放空自己。
就在他再次展臂划水时,突然他听到耳边响起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划水声,下一秒,一只活蹦乱跳的脚丫子从他的视线盲区斜斜飞出,向着他的脑袋踹来!!!
盛凛:“!!”
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对方的脚踝。
幸亏他现在在浅水区,他立刻从水里起身,而被他拽住脚踝的少年也被从水里提了起来。
现在他们的姿势非常诡异——少年的一只脚踝被他握在手里,剩下一条腿在水池里蹦跶,为了保持平衡,少年用两只手胡乱抓着身后的浮标,水雾糊了满脸,看上去狼狈又好笑。
“你怎么回事哇!”少年摘下泳镜,露出一双怒火漫天的眼睛,先声夺人,“为什么抓我的脚?”
即使生着气,那双眼睛也是极漂亮的。
盛凛语气冷冷:“如果我不抓你,你就要踹到我了。”
少年噎了一下,还是据理力争:“那也要怪你,你仰泳不看路吗,怎么游到我的泳道来了?”
盛凛:“……”
小青蛙太过理直气壮,盛凛一瞬间以为真是游泳失误,跑到别人泳道上去了。可是……
盛凛回头看看自己的泳道,再看看隔壁的泳道:“你看清楚,到底是谁游到别人的泳道上了?”
夏奕阳:“?”他茫然地回头看,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真的不在原本的泳道上!
他是埋头蛙,刨水时稀里糊涂从浮标下换了道,他居然自己不知道!他抬头换气时刚好蹬腿,差点蹬到正在仰泳的盛凛脸上!
意识到是自己的错误之后,他整个人霎时间变得通红,盛凛清清楚楚看到,红晕从少年的脖颈一路攀升,不仅烧上了脸颊,甚至蔓延至整个胸口,里里外外简直熟透了。
这小青蛙虽然脾气差了点,但……脸皮还挺薄。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声刺耳的哨声从泳池边响起,穿透了整个场馆。
只见泳池旁的安全救生员一边拿着大喇叭、一边吹着口哨向他们的方向跑来,边跑边扯起嗓子吼:“8泳道!8泳道的那两位男同学!学校游泳池是公共场合,你们在那儿扯扯捞捞的搞啥子名堂!要谈恋爱出去谈!”
盛凛:“……”
夏奕阳:“……”
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泳道的晨练者的目光都喊来了。于是所有人都看到,8泳道的两位年轻人,一个握着另一个的脚踝,也不知道是在揉,还是在……
盛凛瞬间松了手,夏奕阳迅速从浮标上返回了自己的泳道。
什么拉拉扯扯?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
什么谈恋爱?!他们明明都是男的……哦不对,这里是蓉城,男的和男的也能谈恋爱。
夏奕阳羞得不行,恨不得整个人沉入池底。
等他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aka再不换气就要憋死了)从泳池底下钻出来时,却发现隔壁泳道的陌生男人居然已经游走了。
男人重新切换回自由泳的泳姿,姿势还是那样的标准优美,状态看起来没受一点影响。
不论是刚才的游错泳道的踹人事件,还是救生员误把他们当成一对打闹的小情侣,好像都没在他心里留下一点涟漪。
夏奕阳挂在浮标上,看着男人越游越远的身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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