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辰还站在原地。
准备室顶灯的白光落在他肩膀和侧脸上,整个人的轮廓显得很清晰。看见孩子回头之后,他点了点头,并且很轻地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显。
让他快走的意思。
索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跟着風張浩离开了准备室。
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
而另一边,郁辰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才把索维刚才落在椅子上的那条护腕收进包里,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朝场外记者会的方向走过去。
外面的采访区已经不像是普通赛后混采的样子了。
几盏原本用于媒体采访的灯被重新打开,摄影机和话筒几乎都集中在那一片。记者们站得很密,有人低头看手机上的热搜词条,有人已经提前把录音笔打开,还有人一边整理提问,一边往入口方向看。
”你好郁辰教练,请问有看到网上热搜吗?“
”请问郁索维选手在吗?“
”郁索维真的一直都用特权报销商务舱吗?“
郁辰走出来的时候,那片原本压着声音的区域明显静了一瞬,随即大声的朝着郁辰提问。
紧接着,更多镜头和目光一起抬起来,对准了他。
这位曾经在役的时候,留下过无数传奇的前花滑选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直接走到最前方。
工作人员临时搬来的一张椅子还放在后面,显然是准备给他坐下的。可郁辰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抬眼看了一圈面前的记者,神情很平静。
“问吧。”
他开口,语气非常平静。
最前排的记者几乎是立刻把话筒举了起来。
“郁辰教练,网上现在有很多关于您和郁索维选手出国比赛乘坐商务舱的讨论,想请问这个情况是真的吗?”
郁辰没有回避,非常直白的回答了。
“是真的。”他说。
现场明显有一瞬间细微的骚动。
有人立刻低头记下来,也有人下意识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可郁辰显然并不打算停在这里,他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继续往下说。
“索维从十三岁开始出国比赛开始,就是商务舱。”
“那是我做主,自己掏腰包买的,没有让国家队或者体育局报销过。”
这句话一落下来,原本还有点浮的场子反而突然安静了,记者们显然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马上追上来。
“那您为什么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坚持这样安排?是因为郁索维作为重点选手,得到的资源比别人更多吗?”
郁辰听到这里,神情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甚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很短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把问题问完整的机会。直到确认没有别的补充之后,才开口。
“因为我很疼爱我的孩子。”
这一句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现场甚至安静了半秒,才有人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实。可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反而一下子把刚才那种想往‘特权’方向拽的提问给按住了。
很快,又有记者追问上来。
“可是这样特殊的待遇,会不会显得郁索维得到太多优待?也会让其他选手觉得自己得不到公平的对待?”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场子里那种锋利感终于真正露出来了。
郁辰抬眼看直直地看向提问的那位记者,曾经冬奥两联霸的气场在这瞬间有展示出来。
他站在那里,肩背很直,整个人的神情仍然稳得几乎没有波澜。过了两秒,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赛场上的公平,是统一的打分标准,是统一严格的技术动作和姿态分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现场没有人出声,几乎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一句。
而郁辰也确实继续说了下去:
“赛场下的公平,是平等地给予所有选手他们希望得到的对待。”
“尊重他们想要的训练方向,激励他们喜欢的演出风格,充分鼓励他们想要得到的发展空间,给予他们平等的发展机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已经把整个采访区压得极静。
“而不是在这里追求‘飞行舱位’的平等。”
最后一句落下时,几乎所有举着录音笔和话筒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郁辰想要表达的重点。
现场的灯光打在郁辰脸上,那张曾经出现在无数比赛镜头、纪录片和领奖台上的脸,此刻依旧平静得很。像外面所有已经滚到热搜边缘的舆论,在他面前都只是一些暂时需要处理掉的杂音。
而另一边,跟着風張浩离开场馆的索维,正坐在回酒店的车里。
手机屏幕亮着,正在转播日本站记者台现场情况。最新刷出来的词条已经彻底冲上了热搜。
车窗外的东京夜色一段段往后退。
青年把直播画面切出去,回到热搜话题上面,他低头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却没有点进去,只是沉默地把手机锁上,重新靠回椅背。
風張浩坐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什么。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随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爸爸啊。”
这句感慨说得很轻,后面却没有继续接下去。
作者有话说:
原本只想要用每一个故事来表现我对冰面的热爱,顺便让大家也喜欢上这一块冰面的。
但是还是忍不住,借着阿辰帮我说一些话了。
一些零碎的回忆:
你们都有发现吧,把索维叫做‘索克罗维谢(宝物)’,大部分时间是佐切卡,不然就是莉娜夫人(奶奶)。
伊万一般叫中间名‘佐切科维奇’(佐切卡之子的意思)。
郁辰从头到尾都是叫‘索维’的。
不过,其实也有例外——
在索维还是小宝宝的时候,
佐切卡哄着哼哼唧唧的宝宝:我的索克罗维谢,你先去你爸爸那里,我现在就去给你泡奶粉?
(把娃递到郁辰怀里,转身走进厨房)
郁辰:
(呆呆低头)
郁辰(慌张乱哄,见佐切卡进厨房不见身影):不要哭……我的 索克罗维谢……
(抱紧)
第79章 大奖决赛
十一月下旬, 大奖赛分站赛渐渐走到尾声。
一周前还挂在热搜上的词条,已经被新的比赛消息、新的分数、新的失误和新的争议一点一点挤了下去。互联网从来不缺热闹,花样滑冰的赛季也从不会为某一个场外话题停下脚步。
#索维比赛商务舱#和#郁辰记者会#在最初两天掀起的讨论仍旧时不时会被人翻出来提起,但在棕熊俱乐部高调反应, 郁索维的赞助商有签约承诺承包他作为选手, 外出每一场参赛的航班商务舱报销额,热度到底还是降了下来, 留在首页上的只剩零星几条转发量不高的旧帖, 连词条广场都显得冷清。
棕熊俱乐部的训练依旧照常进行。
莫斯科的天亮得越来越晚,清晨的天空总是灰白一片, 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冰场灯光比室外更早亮起,冷白的光落在平整的冰面上,照得人眼底也发凉。索维戴着手套推门进场时,冰刀压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他这几天回到俱乐部后,话比平时更少了些。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 只是赛季进行到这个阶段, 所有事情都开始自动向同一个方向收束。分站赛结束在即, 大奖赛决赛的名额也快要全部落定。每个人都在算分, 都在等最后一站结果出来,也都在心里给自己预留出一块位置,想象那场十二月初在巴塞罗那举行的总决赛会是什么模样。
索维没有去想太多。
他回到冰场后的第一件事, 仍然是练跳。
准确来说, 是练那个到现在还没有被他真正驯服的四周半。
助滑、入弧、压步、起跳。
冰刀离冰的瞬间, 风从耳侧急掠而过,世界像是被猛地抽空了声音, 只剩身体在半空中高速旋转时那种近乎失重的眩晕。索维的手臂收得很紧,重心却仍在最后半圈时轻轻偏了一线。落下来的那一刻, 刀齿先磕住冰面,他身体一晃,不得不伸出另一只脚去找平衡,最后还是以两足分开的姿势勉强站住。
冰刀在冰上划出一道凌乱的白痕。
“轴心又飘了。”郁辰站在挡板边,声音不高,语气很平静地指导,“别急着求完整落下,先把高度顶起来。”
索维垂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抬手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往后拢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四周半并不是单靠狠劲就能啃下来的动作。起跳的那一瞬间稍微偏一点,进空时的姿态稍微散一点,最后落下来的结果就会完全不同。它不是他现阶段必须放进比赛里的跳跃,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危险,也更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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