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你知道钟楼。”于泗水抬起头,看着任恪恩的背影。
“听说过。”
“就只是听说过?你没去过?”
“没有。”
“你在北宸这么多年没去过钟楼?”于泗水微微抬高声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任恪恩偏了一下头,伞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半张侧脸,“你没去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过?”
于泗水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角度,只好闭上嘴,用力踩进下一个脚印里。
两人走过寂静冷清的巷子,沿街店铺全都大门紧闭,卷帘门上贴着红红的春联与福字。
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边,瞧见他们走来,立刻竖着尾巴跑开,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巧的爪印。于泗水望着地上的爪印,脚步稍稍放缓,很快又抬步跟了上去。
“那你是从哪听说的?”他又开口问。
任恪恩想了想,大概在回忆那个信息来源,“老周提过,说那地方有意思。”
“有意思?他怎么说的?”
“他的原话是,那钟楼邪门,一百多年了,钟声比新闻联播还准,谈恋爱的都爱去,也不知道是钟灵毓秀还是风水好。”
于泗水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周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那钟楼下头站了半小时,看见四对情侣,两对在拍照,一对在接吻,还有一对在吵架。”
“吵架的也去?”于泗水笑着问。
“老周说那对吵着吵着就和好了。”
“因为在钟楼底下?”
“他说是钟声刚好响了。”
于泗水低头看着脚下被两个人踩出来的雪路,声音里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老周这个人,连编个故事都编得这么像真的。”
任恪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稳穿过雪幕,“他没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的那对吵架的情侣,是他自己。”
于泗水微微一怔,脚步慢了半拍,又追上去,“他跟谁?”
“不知道,他没说。”
“那他后来跟那个人……”
“分了。”
于泗水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窄巷。
巷子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不大的青石板广场覆着厚厚积雪,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足迹,广场中央矗立着青砖砌就的钟楼,方正六层楼体,顶端是八角钟亭,内里悬挂的铜钟大半被落雪掩去,轮廓朦胧清冷。
窗洞是拱形的,窄而高,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沉默地俯视着广场上这片完整无瑕的雪地。
第27章 “一起变老。”
于泗水站在巷口,脚步迟迟未曾挪动。
他见过这张照片。
那时候他还住在任恪恩家,夜里睡不着,偶然在网上刷到了这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钟楼也是这样孤零零地立在一片低矮的瓦房中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时代遗老,穿着西洋的外衣,长着一张东方的脸。
他那时候想,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但他又不知道跟谁去,一个人去太像游客了,后来他搬走了,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而今这座钟楼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色调陈旧,静默伫立,模样比他想象中更古朴动人。
他迈出巷口,踩进广场的雪地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任恪恩还站在巷口,伞举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围巾垂下来的一角。
“你不来?”于泗水问。
闻言,任恪恩迈步走进广场。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排站着,仰头看着这座灰扑扑的钟楼。
“光绪年间建的,”于泗水先开了口,目光没有从钟楼上移开,“最开始是消防瞭望塔。”
任恪恩侧头看了他一眼,于泗水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白,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
“那时候北宸还没什么高楼,站在塔顶能看见整座城,哪里冒烟了,哪里起火了,一眼就能看见。”于泗水继续说,“慢慢的城市大了,瞭望塔不够用了,就改成了钟楼,后来,这里就成了一个……怎么说呢,成了一个有传说的地方。”
“你查过?”任恪恩问。
“查过。”于泗水笑了一下,“有一阵睡不着,翻手机翻到这张照片,就查了一下,网上说每个整点钟声都会响,老城的人听了一辈子,耳朵里有它的频率,听不见反而不习惯。”
风从广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卷起雪粒,啪啪打在伞面上。
“后来呢?”任恪恩问。
“什么后来?”
“你说后来这里成了一个有传说的地方。”
“啊,那个。”于泗水偏头看他,任恪恩的围巾被风吹歪了,露出脖颈一侧,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他移开了目光,“有人说在钟楼底下许愿很灵。”
“许什么的?”
“什么都行,但最灵的是关于感情的。”
任恪恩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钟楼上收回来,落在于泗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什么传说?”
“传说……”于泗水顿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像在斟酌哪些字该说、哪些不该说,“说是两个人如果在钟声响起的时候,站在钟楼下,他们就会——”
他停住了,下意识看向任恪恩,两个人的目光在雪里撞在一起。
“就会什么?”任恪恩问。
“就会一起变老。”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个传说太俗了,俗到像是从哪本三流言情小说里抄来的。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可以说“就会永远在一起”,可以说“就会有好运气”,可以说“就会实现一个愿望”——随便哪个都比“一起变老”好。
“一起变老”太长了,长到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变老,那得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他连明年的事都说不准,哪来的底气说一辈子?
好在任恪恩没有接话,于泗水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他接话。
思绪翻涌间,于泗水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
“怎么了?”任恪恩问。
“整点的时候,钟楼会响。”
“然后呢?”
于泗水将手机揣回口袋,抬眸望向钟楼朝南的钟面。时针分针缓缓朝着十二点挪动,慢得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指针每跳动一分,都要抽空他胸腔里所有气息。
“然后?”任恪恩又问了一遍。
于泗水没有回他,只死死盯着雪光里模糊的黑色分针,此刻已是十一点五十九分,指针缓缓朝着十二点挪动,还差一格,又只剩半格。
他想起刚才那个没说完的传说,两个人如果在钟声响起的时候,站在钟楼下,他们就会一起变老。
他不知道任恪恩信不信,但他想,如果钟声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用,如果上百年来那么多人在钟楼下许过的愿望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实现了的可能性,那他不要一起变老。
他只要任恪恩在。
不用很久,不用一辈子,不用到老。
只要今天在,明天在,后天在,至于大后天,以后再说。
分针走到了十二的位置。
第一声钟声响起。
嗡——很低,很沉,从头顶灌下来,穿透厚重衣衫与皮肉,直接震在骨头上。于泗水浑身骤然发麻,从脊椎到指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记。
第二声接上来,比第一声清亮一些,钟声在广场上空回荡,震落了塔檐上的积雪。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钟声层层叠叠愈发洪亮,整座广场都微微震颤,石板、伞柄连同他心口,一同跟着嗡鸣发抖。
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温热的触感忽然漫上于泗水的眼眶,被这份古老而磅礴的氛围包裹,身体下意识生出异样的触动,如同置身巍峨群山或是辽阔沧海,人总是在浩瀚宏大的事物面前格外渺小。
第九声,第十声。
他偏过头,任恪恩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相撞,钟声还在头顶轰响。
他看见任恪恩的眼眸里映着钟楼灰白的轮廓,也清晰盛着自己渺小朦胧的身影。
第十一声,第十二声。
钟声停了,余音还在广场上空盘旋,一圈一圈,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雪彻底吞没。
于泗水喉头微动,心底翻涌着好几句想说的话,想问钟声好不好听,想说这个传说太老了,或是干脆提议离开,可话到唇边都尽数咽下,只因任恪恩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分毫未移。
他轻声试探着开口:“你刚才……有没有许愿?”
“没有。”
“为什么?”于泗水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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