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看着任恪恩离开的方向,放下茶杯,摊了摊手,随后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口,朝于泗水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院子的另一侧走了。
竹篱笆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于泗水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走廊,推开门,站在文创园的巷子里,灰砖墙,红砖地,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工作室的后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消防门。
他又往前走,穿过一条横巷,走到文创园的主路上,远远看见大门口有人进出,但没有一个背影是任恪恩的。
他拿出手机,拨了任恪恩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打开对话框,打字。
【于泗水】:你在哪?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一行。
【于泗水】:林颂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回复。
他站在文创园主路的中央,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对话框,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又拨了一遍。
这回通了,但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于泗水盯着屏幕上的“已挂断”三个字,愣了几秒。
任恪恩挂了他的电话。
任恪恩从来不挂他的电话。以前在家的时候,哪怕在开会,任恪恩也会接起来说一句“在忙,晚点打给你”,从来没有直接挂断过。
于泗水站在文创园的巷子里,夏日热风扑面,后背的衣服被吹得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他站了很久,久到马维从茶空间出来找到他,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你在这儿干嘛?找了你半天。”马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于泗水摇了摇头,“没事。”
“供应商的事——”
“明天再说。”于泗水把手机收进口袋,“我先回去了。”
马维没再问,点了点头,“行,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于泗水转身朝文创园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灰砖墙与竹篱笆,园内一片安静,阳光覆在屋顶上,几只麻雀在竹丛间起落。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眼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又点开任恪恩的头像,依旧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任恪恩从不会改动这些,头像不换,朋友圈不发,连微信名都是本名。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此刻,文创园西侧停车场旁边的卫生间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
任恪恩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双手伸在水流下面用力地搓洗。
水很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气,但他的手指比水更凉,指尖泛着青白色。他把手背搓了一遍又一遍,皮肤被搓得发红,表皮起了一层细碎的皮屑,被林颂指尖扣过的地方,慢慢渗出血丝。
他没有停,又挤了一泵洗手液,透明的液体覆在发红的皮肤上,继续搓动,搓出白色的泡沫,泡沫里混着淡淡的粉色。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泡沫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林颂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扣在他的指节上,那个触感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皮肤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进他的胸口,盘踞在那里,吐着信子。
他用力地搓,想把那条蛇从皮肤底下搓出来。
搓不掉。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林颂的脸,是另一张脸,更老的,更冷的,更让他害怕的。
那张脸在笑,笑着朝他走过来,笑着推开他房间的门,笑着说——“恪恩,爸爸看看你。”
任恪恩猛地睁开眼。
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血痕。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那不是自己,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狼狈的、可悲的陌生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几道抓痕正往外渗血,细细的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
他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回去,继续搓。
水声哗哗盖住了他压抑的呼吸声。
卫生间外面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被水声吸引,很快又转身出去。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搓,搓到抓痕不再渗血,搓到整只手都麻木,搓到再也感觉不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
他关掉水龙头,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把手擦干。
纸巾碰到破皮的伤口时,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停,把每根手指都擦得干净,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红的,只是比刚才平复了一些,嘴唇上的血痕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干硬的痂,轻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理了理衬衫领口,将袖口放下,遮住那只搓得通红的手背,随后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一路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再重重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热,晒了一上午的阳光把座椅烤得发烫。他没有开空调,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背还在隐隐作痛。
他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仔细盖住那些泛红破皮的地方。
接着,他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挂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于泗水发的,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包括他刚才挂掉的那个。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已拒绝标记,指腹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终他锁了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子刚开出去,副驾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于泗水】:任恪恩,你到家了说一声
第11章 “他是不是算得上特别?”
于泗水站在门口,抬手敲了六下房门,里头安安静静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侧身倚住墙壁,掏出手机翻看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是他叮嘱任恪恩平安到家告知一声,迟迟没有答复。
他试着拨通号码,听筒响了几声后直接切入语音信箱。接连再打一通,结果依旧如此。
于泗水收起手机,就这么靠着墙面,茫然望向对面住户的房门。
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吉”字。
他盯着那个“吉”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的画面——林颂的手搭在任恪恩手背上,任恪恩僵硬的脊背,发抖的手指,还有那些顺着风飘过来的模糊不清的字眼。
“合约。”“对赌。”“他不会知道。”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这几个字,像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嚼到腮帮子发酸,还是嚼不出什么名堂。
合约,什么合约?对赌,说的是他的对赌协议?他不会知道,谁不会知道?他不知道什么?
林颂到底在说什么?
他反复地想,把每一个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又都否定了,信息太少了,他拼不出全貌。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林颂在威胁任恪恩,用什么东西威胁他,让任恪恩坐在那里动弹不得,连手都抽不回来。
想到这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不是因为林颂威胁任恪恩,虽然这件事本身就够他生气的了,而是因为林颂碰了他,碰了他的手,碰了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的指节上,那个动作,那个姿态,那种黏腻的、暧昧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亲昵。
他想起林颂以前说过的话。
在饭局上,在咖啡馆里,林颂说起任恪恩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恶心。
“我跟任恪恩认识挺多年了。”
“他这个人,冷得很。”
“我特别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养七年。”
他当时怎么没看出来?
林颂看任恪恩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投资人在看一个潜在客户,是一个男人在看另一个男人。
于泗水靠在墙上,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林颂,那个笑眯眯的、永远穿着得体、说话滴水不漏的林颂,那个给他签了对赌协议、说“祝你成功”的林颂。
他喜欢任恪恩,不,不只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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