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无大小,母亲总是让他道歉,也会在他没有立刻开口道歉时,开始逐一掰扯这些年来花在他身上的费用,让他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有没有良心,要不要做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在继父需要钱炒股时,对方却又二话不说就从自己的储蓄里拨出了很大一部分,后面也没再提起过这事。
偶尔他会觉得母亲像个会计,但只对他锱铢必较,他吃的每碗饭,穿的每件衣服,都是对方的投资,是对方记录在账本上的一笔笔账,但凡他让对方不高兴了,母亲就要把这账本拿出来,同他清算。
他做完早餐会带到学校里吃,同学还以为他就是对烹饪这事很感兴趣,问过好几次他要不要加入烹饪社。
后面学校举行大型活动,他也有尝试过一口气做了几十份三明治,作为给志愿者们无偿提供的午餐。
没有人要求他必须这么辛苦,组织者的本意就只是让他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些面包牛奶来充饥就够了。但幸好,所有人都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说这可比便利店里的好吃多了。
三明治做多了,还剩了两个,被他带回教室。隋央听说这是他亲手做的,无论如何都想尝试一下味道。
只是咬了第一口,对方就眼睛发亮地感叹道,“江敛,你也太全能了吧,做什么都那么厉害!”
他有时会很困惑,在隋央和不少同学口中的他,和母亲口中的他,似乎是毫无关联的两个极端。
不管他再怎么翻看菜谱,把菜端到饭桌上时,也不会得到半分肯定和称赞。一家人就像吃外卖一样把饭吃完,时常还会嫌哪个菜口味太咸太淡,让他下次放调料时更注意一点。
听到隋央的感慨,大家都嘴馋地环绕过来,每个人掰下一小块试味道。
见贺衔星从前门进来,隋央抬手招呼道,“贺衔星,你也来尝一下,江敛做的三明治超级好吃!”
他来不及阻拦,贺衔星已经在隋央的呼唤下走过来,可能是觉得这么多人一块分食同一块三明治的场景有些埋汰,对方的表情不怎么好。
贺衔星一走过来,大家就讪讪地散开了,大概也看出大少爷心情不好,不想触霉头。
想也知道,总是出席各种名流晚宴的贺衔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更何况这还只是非常普通的自制三明治。
江敛能预想到对方吃进口那一瞬间的大失所望,可是贺衔星已经指了指他手里另一个还没被人动过的三明治。
“你把那个给我。”
“切,我都还没嫌弃你呢,你好意思嫌弃我?”隋央白眼一翻,把只剩很小一块的三明治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道,“江敛,我要是你,我偏就不给他,让他馋死算了。”
但江敛不是隋央。他终究还是抬手,把另一个三明治递了出去。
贺衔星咬了一口,脸上表情没怎么变,平静道,“这不就和外面卖的三明治一个味道吗?”
言外之意是,它吃起来很寻常,远没有隋央所吹嘘的那么美味,那么特别。
虽然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反应,江敛不免还是有点灰心。
果然隋央和其他人都只是出于客套,才一个劲夸他的三明治做得有多么好吃。他的厨艺如果真有那么好,家里人吃他做的饭菜时也就挑不出那么多毛病了。
隋央的语气不怎么客气,“贺衔星,你是不是有病啊?”
“怎么?”贺衔星拿着剩下的大半个三明治,像是全然无法理解隋央的心情,“吃了个三明治,你就爱上江敛了?要把剩下的都给你吗?”
“不用。”江敛几乎不和人起冲突,也知道浪费粮食不好,可还是有什么驱使他不受控制地对贺衔星说,“要是觉得不好吃,你就直接扔了吧。只是个三明治而已。”
当然不是“只是个三明治而已”。他用料很新鲜,很充足,因为要做的份数比较多,一晚上还没做完,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继续做,弄得腰酸背痛的。
为了保持三明治的口感,他全部都用保鲜膜紧紧包好,还在袋子里放了几个冰袋,以防三明治被热坏了。
但那些都无关紧要了。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非说不可的事。
他不再去看贺衔星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不用管贺衔星说什么。”在老师进来前,隋央低声和他蛐蛐,“他这里有点问题,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对方的手指指着太阳穴,“这里”说的是大脑。也就只有隋央敢这样讲。
江敛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老师从教室门迈进来,他翻开课本,手指有轻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震颤。
他抓住自己的手。
培根煎好了,面包也用面包机烤好了,大概是闻到了香味,贺衔星醒来了,摸索着走出房间。
眼看着对方要摔倒,江敛连忙放下餐盘,走过去将人扶住。
等贺衔星洗漱好,他又扶着人来到餐桌旁,犹豫片刻,还是没说这早餐是他做的。
眼睛看不见,做什么都很不方便,光是试图用刀叉将培根夹起这么简单的小事,贺衔星都失败了好几次。
江敛没法隔岸观火,最终还是拿起另一个叉子,不怎么抱希望地问道,“要我喂你吗?”
出乎意料,贺衔星立刻点了点头,很乖巧地张开嘴,吃下了他喂来的培根。
他并不指望对方会称赞这个有多好吃,也做好了贺衔星会像以前一样,说这培根味道奇怪或者太普通的心理准备。
然而比起评价食物,贺衔星好像是饿得厉害,又张开嘴,等待他喂下一块。
以对方的体型,吃得多点很正常。培根喂完了,看贺衔星还不像饱了的样子,江敛又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面包撕成小块,喂到对方嘴里。
这感觉很奇妙。失去记忆的贺衔星不会傲慢地指出这培根和面包味道有多么一般,只会像个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一次次向他所在的位置靠近,而后张开嘴。
于是他就像最尽职尽责的鸟妈妈一样,一点点把做好的早餐喂给对方。
其实早餐是两人份的,可是全都被贺衔星吃完了。江敛倒是无所谓,他随时还可以再去厨房里煮新一份。
他奇怪的是贺衔星居然也可以这么好养活——培根有煎得过焦的一小部分,面包也不是什么很昂贵的牌子,没加果酱和别的佐料,就只是稍微烤了一下。
可贺衔星却吃得那么香,那么满足,以至于他这个投喂者竟也跟着生出几分满足感来。
是因为对方失去了记忆,忘记自己曾经吃过多少稀罕的山珍海味,才会把简单的早餐也吃得如此津津有味吗?
江敛抽出一张餐巾,帮贺衔星擦了擦嘴角旁的面包碎屑。对方感受到他的动作,本能地抓住他的手。
“江敛,这早餐是你做的吗?”
这么久过去,他依旧无从得知,那个只被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最后究竟是不是被贺衔星毫不在意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嗯。”
他想要站起身来收拾一下餐具,顺便去厨房给自己再做一份早餐,然而贺衔星仍是握着他的手腕,随后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来。
“怪不得,你的厨艺原来这么好呀。谁要是能和你结婚,真的会超级幸福的吧?”
面前的人除了容貌,没有任何别的地方能和他记忆里的那个贺衔星重叠起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心脏会怦怦直跳,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的笑容的原因。
想要找什么话随便打岔过去,张嘴却发不出音节。贺衔星抓着他的手,如同小狗一样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贺衔星:*把吃了江敛做的三明治的人全写到死亡笔记上*
第7章 我来喂你好不好?
等贺衔星总算松了手,江敛去厨房里又开了一次冰箱,寻找新的食材。
很巧合地,冰箱里的各项食材都很齐全,但唯独没有鸡肉。
在那一次把他养大的小鸡煮来吃后,餐桌上时不时就会再出现鸡肉,也会被母亲夹到他碗里,让他多吃点,好长身体。
起初他会恶心,反胃,再忍着强烈的不适张开嘴。
后面吃的次数多了,好像就习惯了,味觉会自动在吃到鸡肉的时候失效,他尝不出这种肉是什么味道的,只是机械性地咀嚼,而后将它们咽下去。
母亲又夹了一块鸡肉到他碗里,看着他吃下去,满意地点点头,“你看吧,你前面还觉得你自己养了鸡,不敢吃呢,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就吃个鸡肉,搞得我要害你似的。我都是为你好,你要不是我儿子,我都不会管你。你不得感谢我吗,不然世界上岂不是又少了一样你能吃的东西?”
常武耀坐在母亲旁边,对他做着充满挑衅意味的鬼脸。江敛视而不见,按照母亲提出的要求,说了一声“谢谢”。
即便他并不能够确切地知道,他到底需要为了这件事向对方致以什么谢意,可是他明确知晓的是,只要不说,母亲就会猛地在某一刻摔下筷子,红了眼眶,在继父耐心的劝解下越发委屈,“我养了他那么多年,他连声谢谢都不愿意对我说?当初要不是为了他,我何必每天起早贪黑的,那么辛苦?所以我的辛苦都是白费的,是我活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我真是全天下最失败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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