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衔星,你最疼、最难过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他愣了几秒。
——哭有用吗?
姜穆英不完全是错的,至少在贺立松这种人面前,眼泪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反而会让对方加倍得意,紧捏住他的软肋不放,看他疼痛的、难过的表情,像欣赏一件战利品。
所以从郑云舒的葬礼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哭是没有用的。眼泪是不能让被做成菜的小动物死而复生的,也不能让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一如既往地用很温柔的力道摸摸他的脑袋。
贺立松做戏做全套,给郑云舒在附近一个豪华的墓园里建了一座坟。贺衔星有空的时候就会去到坟墓面前,对着那张黑白照片,把近来的事通通说给母亲听。
但不管说的究竟是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事,他都是用非常平静的口吻复述的。再怎么委屈他也不会流泪,因为哭是没有用的。
“你以为那只兔子死了的时候,一定很伤心吧。”江敛抱紧他,分明自己也没有在童年时期过得多么幸福顺利,却还是为他时隔多年的伤口而疼痛着,好像他们俩的痛觉神经早已绑在一块,密不可分,他稍微痛一下,江敛也只能跟着疼。“还好它没有事,还好你也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那只兔子被姜穆英救下来后,一直好好地养着,到了岁数就安详地合上了眼睛,永久去往遥远的地方了。贺衔星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将它埋进去。
他回想起他以为它被做成了一道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都被凭空剥夺了,想问贺立松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想那只兔子被杀死的过程里会有多惊恐、多无助,甚至想早知道就不要养这只兔子了,或者像贺立松所说的,至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多在意这只兔子。
那样它是不是就能逃此一劫,而不是无端被他牵连,落得如此下场?
江敛身上好温暖,好香,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绝对不会被任何其他人发现的秘密基地。贺衔星闭上眼,发现自己在这一刻蓦然倒退回了孤立无援的五六岁,他饥肠辘辘地从房间里出来,桌上摆着一道他从没见过的菜。不详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过来。贺立松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旁,等待他的反应。
哭是没有用的。可他还是哭了起来,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郑云舒,为了生死未卜的兔子,难以遏制也无需再忍耐地在江敛的怀里落下眼泪。
第66章 宝贝,你保证你不会逃跑吗
河神问不小心在桥上掉了把斧头到河里的孩子,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这把银斧头?
“都不是。”那孩子说,“我掉的是一把铁斧头。”
于是,为了奖励这孩子的诚实,河神将金斧头和银斧头都送给了对方。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樵夫蓄意将自己的铁斧头也扔进河里,当河神问起时,樵夫谎称自己掉的是金斧头,被发怒的河神用河水冲走了,什么都没拿到。
“狼来了!”被群狼环伺的牧童大声哀嚎,然而受骗多次的人群都只当他是又在撒谎了。等到暮色降临时,人们只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牧童身上的衣服碎片。
看完这两本绘本故事的江敛决心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人。所以他从不迟到,早退,逃课,写作业不抄答案,考试也全凭自己努力。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被判定了作弊,还要被记过,被全校通报批评?
但他的人生和前途没有就此被毁掉,因为奇迹及时出现了。奇迹救下他,让这栽赃沉到了水底。
然而救下他的奇迹又欺骗了他。如果不是隋央和曲宛白将真相告诉他,他也许就会自欺欺人地这么过下去,无视墙壁上的斑驳痕迹和即将剥落下来的墙皮,当作这房子并不摇摇欲坠。
但是他还是无可逃避地知道了。他在房子彻底坍塌之前跑了出来,决心要了结这一切。
而后,名为贺衔星的奇迹又一次及时赶到,想要将他救下。尽管对方率先晕了过去,可他们俩都从死神眼皮底下脱逃了。
至此,奇迹终于向他坦诚,当初那个美貌的、将他们带到别墅里的女人,并不是对方的亲生母亲郑云舒,而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姜穆英。
一切曾有过的欺瞒都在毫无隐瞒的摊牌里变得情有可原。奇迹并不是故意想要欺骗他,就只是在最大的隐患被清除以前,奇迹别无他法,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他,如同保护当年的那只兔子一样。
为了清除那个最终的隐患,奇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
万幸在经过数次抢救后,对方还是从鬼门关回来了,在眼睛尚未痊愈以前,就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又为了让他能够去到自己的别墅里,对方再次编织出了全新的谎言。
江敛想起他在别墅里看到的绘本。狐狸妈妈被猎人打死了,小狐狸还围在妈妈身边打转。他现下终于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了。
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换作他待在那么一个家里,有那么一个父亲,他不见得会拥有比贺衔星更健全的人格,不见得能采取比对方更缜密、更万无一失的做法。
所以关于对方欺骗他的其它事情,他不打算要再计较。原来绘本故事讲述的道理并不永恒正确,欺骗不意味着百分百的恶,也有人欺骗他人是出于不得已,出于某些时隔数年才会被挖出的苦衷。
贺衔星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次不含半点表演的成分,只是五六岁的那个贺衔星暂时来到安全的秘密基地,终于不用再极力忍住眼泪。
他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背,给五六岁的、以为自己的兔子被杀害的贺衔星一点迟到太多年却聊胜于无的安慰。
又或许回到家里,闻到鸡汤的香气,看到那个空笼子的江敛也处在这个怀抱之中。两个失去心爱的宠物孩子把彼此抱得很紧,像是这样他们俩就不再会感到孤立无援,而是有人可同舟共济。
他们在这拥抱里完成那场仪式,那场绝不能在血脉相连的家人面前举行的,为了自己心爱的宠物而进行的哀悼仪式。
现在,等两个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想要确定。
长期处在那种暗流涌动的环境里,贺衔星已经本能地养成了对周围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个物品都精确而冷静地评估、衡量、筛选的习惯。江敛不打算要对这习惯进行纠正,或批判。那是贺衔星的生存方式,他无权置喙。他只是忽然想起来,那就意味着,他也有可能处在这层层叠叠的衡量与筛选之内。
——可能从一开始,贺衔星就不是真的有多么爱他,而只是想要挑一个性格安稳、心软、可靠、终生不会背叛对方的伴侣。好比入住新家后挑选家具,每个沙发挨个坐下去,觉得眼前这沙发最柔软,最合适,所以才要花费大价钱买下来。
但凡有更崭新的、柔软的、合适的沙发出现,原先的沙发就会被扔到一边,成为不得已时才会再次考虑的备选。
也许不是因为他是江敛,贺衔星才爱他,而是因为贺衔星想要一个形状早已框定好的伴侣,而他恰好能够对得上这形状。
换而言之,贺衔星并不是非他不可,任何一个拥有对方喜欢的性格或特质的人,都可以来到这位置,受宠若惊、严丝合缝地嵌进去,误以为自己是那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选择。
贺衔星对他的喜欢不是假的,只是这喜欢也可能不是非得给到他不可的。如同喜欢一个柔软沙发,一件趁手玩意,作壁上观地喜欢一阵子,不行了就再换。怎么会有人真心实意地把对家具的喜欢转化为爱?
“贺衔星。”
江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不仅仅是因为心疼贺衔星的余韵尚未结束。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来到一场后果难以预料的审判里。
你爱我吗?
他终究还是没能问出这个问题,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无限懦弱,害怕对方给出的不是他要的答案。不要那么贪心好了,他想。贺衔星已经把你从死神手里争回来两次,你非要那么贪得无厌、不知收敛吗?
不问这个,就问另一个好了。那样也可以侧面地知道答案。
“你后来再出现在我面前,让你姐把我带到别墅来......是因为,我是一个很合适的伴侣吗?”
可能对方早就看中这张沙发了,怕弄出什么损坏,就先放在后备箱里,等屋子清理干净了,才把它搬进来。沙发很好,很合适,但归根结底,它只是一个经由衡量后被挑中、被等候启用的物件,毫无特别之处可言。
一个细心、脾气好、会照顾人,也不会出卖伴侣的,称得上是靠谱和省心的恋人。也许贺衔星只是需要这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被贺衔星吻住了。缠绵的亲吻持续了好几分钟,等对方终于放开他,他第一件事就是有些狼狈地喘气。
“宝贝,你真是......”
真是什么?贺衔星没往下说。对方的视力仍旧有些模糊不清,却又在用那种目光来望着他了,那种果真把他当宝贝一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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