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的,这么短短的、言简意赅的几句话,仿佛比两人在车上告知他的那么多事还要更难消化一般,足足过了一分多钟,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也只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左右转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隐藏摄像头,按理不是在录制整蛊综艺。
两人的神色太过真挚,也不像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来执行任务的。
“我们没有在开玩笑。”曲宛白像是猜出他怎么想的,真挚道,“我们俩都喜欢你很久了,也是因为这样,才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把真相告诉你,不能让你独自被瞒着,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在这段感情里受到伤害,我们俩会很心疼的。”
“可是我有什么好的......”
话音未落,两个人就都争先恐后地驳回他这个观点,“这是什么话,你当然哪哪儿都好啊!你那么漂亮,还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体贴,和你待在一块真的很放松又很幸福......”
不少形容听着都有些耳熟,不知所措的江敛下意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衔星,对方嘴唇紧紧抿着,一看就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但并不对此感到诧异。
所以贺衔星早就知道了吗?所以对方才会偷偷背着他把曲宛白拉进黑名单里?
他回想起大学四年来,只要是他们三个人在一块的时候,贺衔星的心情和表情似乎就不是那么美妙。
江敛原以为那些不痛快、不乐意都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对方喜欢的人是隋央,自然对他这个局外人和电灯泡看不过眼。
难道他全都搞错了吗?
大脑回溯着诸多场景,半信半疑地帮他矫正着他先前有可能弄错的所有事实。
在花坛旁边的贺衔星不是在等别的什么人,而只是想找到机会和他搭话;说了他的歌唱得不怎么样的贺衔星又在过后追出来,有些慌张地和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话没讲完,隋央一行人出来了,对方才停止了解释。
他要送给贺衔星的那个香薰机,一开始对方看着是不太想要的,可是过了一阵子,他又从隋央那得知贺衔星还是将香薰机拿走了,而他本以为那是因为香薰机从隋央手里周转过,在贺衔星心里就变得稀罕且珍贵了。
有好一段时间里,每天中午,等他去到那个音乐教室的时候,贺衔星都已经在里面了。现在回想起来,但凡真的有那么讨厌他,对方完全可以换一间空教室来睡的,反正这间音乐教室也没什么和别的教室不同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出唯一的不同,那就是,这间平日里都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是有他在的。
换成之前,他是怎么样都不会往这显得过于自恋的方面去想的。就算和母亲断绝了联系,对方的咒语也还是在发挥效用,让他坚信不会有人喜欢他的。他那么普通、平凡、毫无可取之处。他怎么配?
可是隋央和曲宛白都如此恳切地向他表白了,贺衔星还在为此赌气。那些经久不衰的咒语好像正在因此而逐渐失去效用。
在这世上,竟然还是有人在真心地喜欢着他的。他竟然也可以是被人喜欢着的。
隋央朝他笑了笑,“江敛,你不用有任何负担,我们只是想把隐藏了这么久的心意告诉你而已。当然,要是哪天你真和贺衔星分手了,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我们俩。”
“对。”曲宛白点点头,真心实意道,“我们俩是自愿当备胎的,毕竟除了你,也很难遇到能让我们这么心动的人了。”
贺衔星的脸色从没这么难看过,像只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河豚,江敛的余光捕捉得一清二楚,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在某一刻笑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他,目光里是他从来没有好好去留意过,或者不敢去揣测和相信的柔情蜜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只觉今日的天气果真很好,虽然天色晚了,可就连投到病房之中的夕阳也是漂亮的,灿烂的,生机勃勃的。
“谢谢,也很抱歉......”他看向隋央和曲宛白,两人同时摇了摇头,隋央率先开口,“不用觉得抱歉,都说了我们是心甘情愿喜欢你的。你什么都没做错。”
曲宛白挑了挑眉,像是唯恐天下不乱,“但是,你真的不考虑和贺衔星分手吗?”
对方一这么说,病床上的贺衔星就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似乎怕他真的会为这个提议所蛊惑一般,哀切地喊了一声,“江敛!”
他望了后者一眼,对方眼眶和鼻尖都红了,不知道有几分演的成分,又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成分。
尽管如此。
“他喊你名字喊了几百遍,声音可凄凉了,一直叫你别走,别丢下他,都快给我们整出幻听来了。”
贺衔星到底骗了他多少事,他到现在都还不能彻底地厘清。只是对方演技再好,也没法在发着高烧、被麻醉的时候,都还继续演戏吧?
对方骗了他是真的,可对方对他的喜欢也不见得就都是假的。
“暂时先不考虑了。”他说,接住曲宛白这句真心和玩笑各掺一半的话,“但等哪天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会和你们俩说的。”
“江敛——”
贺衔星的哀嚎被他无视了,两个人识趣地要在这个时机告辞,江敛一同走到病房门口,履行着送客之道。
病房门重新关上,他转过身,病床上的贺衔星已经躺了下去,作柔弱的、失去意识的、需要被真爱之吻唤醒的睡美人状。
也有可能,对方是在借此逃避一些害怕会发生的状况。
“装睡是没用的。”他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装死也是没用的。”
贺衔星仍然紧闭着双眼,偶尔眨那么一下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够避免那种涉及一刀两断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哪怕他前面已经说过那句暂时不考虑分手。
如果说他觉得这么幼稚的、光明正大逃避现实的贺衔星也可爱得要命,别人一定会认定他疯了。
他对着装睡的、名义上仍然是他男朋友的幼稚鬼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现在知道了,你对我的心意不一定是假的,可你瞒我的那些事,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和我讲清楚——”
话说到这,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将记录有他们不少日常点滴的手机送给了路边那位素不相识的、和家人走失的老人。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觉得这是多么严重的、无法挽回或弥补的大事。
手机可以再买,合照也可以再拍。他们可以不分手,前提是贺衔星要将那些隐瞒他的事都和他坦诚明白。
他愿意再给对方一次机会,就像他也给了自己一次机会,允许那个凡事习惯于忍耐和退让的江敛在经历了这些事后,就此生出一些不算尖锐的棱角来,不再把自己一步步逼至绝境,而后只能在万念俱灰的时刻选择一了百了。
第64章 今你我三人同心
贺衔星知道,他的示弱、眼泪、撒娇在江敛面前都是非常管用的,因为对方心很软,对他尤其如此。一旦看到他需要被人照顾的模样,江敛就会如他所愿来照顾他。
但这些招数并不时刻奏效,至少在那人面前是没有半点作用的。
“哭有用吗?”
贺立松平常就很喜欢这么质问他,结果居然连面前的人也要这么问。
他没有吭声,只是再次抬手,擦掉要涌出来的眼泪。
“你这么哭,就能解决问题吗?”
他简直都要讨厌这个提问者了,即使是对方在他就要因高烧和饥饿而彻底昏迷之前,把他从密闭的地下室里给救出来,喂了粥,也喂了药。假如没这么做,他也许真的要死在那间密室里,而后又被贺立松拿来作一场新的悲痛表演。
“比起哭,不如想想有什么解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家中的一切都是由贺立松说了算的,所有人都在看贺立松的眼色来行事,不敢忤逆,不敢作对。就算他再怎么抗议、不情愿,难道还能真的和说一不二的贺立松去对抗吗?
“你先回去吧。”对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对他这副眼泪汪汪的模样感到不耐烦,站起身来要赶他走了,“别让贺立松知道你来过这里。”
在这个家里,没人敢这么对贺立松直呼其名。贺衔星站起来,虽然该要为对方救下他一命的事道谢的,可是对方对他太凶了,他没有说谢谢就走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记得对方所说的,不能让贺立松知道他去过那栋房子。他从一道隐蔽的后门溜进了别墅,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
再醒来时,他已经重新变得饥肠辘辘。被摆得很满当的餐桌上多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菜。
贺立松让人把他养大的兔子宰杀了,做成了一道菜。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冲进浴室里,关上门。
——哭有用吗?
没有用,他还没有蠢到不清楚这点。他站在原地,等着汹涌的反胃感和眩晕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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