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柚走进来,他的倒影一点点靠近,最后停在谢丑斜后方几步远的地方。
“阿丑,夫人们都已经安排住到附近了。”他说话像跟上级汇报工作似的公事公办,“谢总的卧室需要给你换个装修吗?”
谢东啸毕竟活了快一个世纪,审美和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他怕谢丑住不习惯。
谢丑透过玻璃反光看他。
玻璃很干净,像镜子似的。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长度。那双眼睛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用了。”谢丑说。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个人的场景。谢东啸派人把他从深城接到谢家,谢持柚就直立立的站在门口等着。那天太阳不大,谢持柚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阴影里。面色苍白,有些瘦,跟鬼似的,身体还不太好,总是闷闷地咳。
头回见面,谢持柚对他很友好,还对他笑。
谢东啸派人来接他之前,谢丑就基本把谢家的事摸透了。谢东啸的子辈多,十好几个,他一个私生子,从前连被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近七八年,那些人陆陆续续出了意外,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谢东啸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种。
他当时看到谢持柚脸上那个笑,就觉得不对味。
扪心自问,换作是他,突然冒出个人要分家产,他能笑得出来?
可这人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好在从小挨过的打、吃过的亏,早就告诉过他一个道理。
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好看吗?”谢丑问,目光还停在鱼身上。
“好看。”谢持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缸里游动的鱼。这鱼他经常看,早就不稀奇了。
“你也喜欢鱼?”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谢丑偏过头看他:“那哥哥喜欢什么?”
又是这种黏黏糊糊、奇奇怪怪的感觉。
谢持柚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他回答。
谢丑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几秒,笑了笑:“哥哥,你这人好没意思。”
“是。”谢持柚也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意思。”
谢丑又转回去看鱼。
“这面墙,是老头子建的?”
他问。
“是。谢总生前很喜欢。”
“养了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那几条红的,是十年前从一个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品种稀有,国内没几条。”
谢丑又不说话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循环水系统轻微的嗡嗡声。
谢持柚站在那里,垂着眼。
他今天太累了。
从早上葬礼开始,到下午挨个赔礼道歉,到晚上回来应付谢丑。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会儿站着,腿都在发疼。
“哥哥。”
谢持柚抬眼看他。
谢丑没回头,还是看着那缸鱼:“你说,老头子死了,这些鱼怎么办?”
谢持柚愣了一下。
“会有人专门照顾。”他说,“每天来喂食、换水、检查水质。”
只要谢家还没倒,这些人就会一直做下去。
“哦。”谢丑点点头,“那她们呢?”
“谁?”
“那几个老太太。”谢丑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你说,要怎么处理她们?老头子愿意养那几个废物,但现在谢家的钱都是我的。”
谢持柚迎上他的目光。
“她们每月有固定的生活费。谢总给她们留了分红。只要不挥霍,够过完下半辈子了。”
“多吗?”
“不算多。”
比起谢东啸留给他的,这些实在是少得可怜。
谢丑直白地说:“可我有点舍不得呢。哥哥,你帮我要回来。”
谢持柚诡异的沉默了一瞬,完全没料到谢丑居然想收回那点钱。最后他像有些无奈地答应了:“好。阿丑,就是还要再过段时间,行吗?”
谢丑笑了:“好哦,那哥哥快一点。”
“对了,老头子给你留了什么?”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望着他。谢丑一点也不像谢东啸,这张顶顶漂亮的脸估计全遗传了他那美艳的母亲。
“什么都没有。”他说。
谢丑挑了挑眉。
“遗嘱上写得很清楚。谢家的全部产业,都由你继承。至于我。”谢持柚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打理产业,拿我该拿的薪水。”
这个谢丑知道。
谢丑斜着眼看他,压低声音,恶魔低语似的:“你甘心吗?”
甘心吗?
如果他没回来,这些钱就该全由他继承。可他身体又不好,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情,怕是还要再早死两年。
谢持柚温柔地笑了笑:“阿丑,我活不久,要这么多钱没用。”
“但我要报答谢总对我的养育之恩。”
谢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哥哥,你真有意思。”
少年人的心思变得快。刚刚还说他没意思,现在又说他有意思了。
谢丑退后一步,又回到那面玻璃缸前,伸手拍了拍玻璃。里面的鱼受了惊,倏地一下散开,又慢慢聚拢回来。
“行吧,你说甘心就甘心。”他说,“那以后,你继续替我做事。”
谢持柚点点头:“好。”
“我不像老头那么小气,薪水翻倍。”
很是大方的样子。
谢持柚笑着说:“好,谢谢阿丑。”
“不过,哥哥,丑话说在前面。”谢丑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这人心眼小,脾气不好。谁要是敢背叛我……”他顿了顿,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持柚点了点头。
“哥哥。”
谢持柚抬眼看他。
“累吗?”
这话题转变的实在有些快了,谢持柚愣了一下,才说:“还好。”
谢丑笑了,“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谢持柚没说话。
谢丑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持柚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很不一样,他从没闻过这样的味道。
“我让人给你炖点补品?”谢丑说,“注意身体,哥哥。”
谢持柚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谢丑没再多说,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程伍却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落在谢持柚身上。谢持柚察觉到那道视线,侧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便又浅浅地笑了一下。
程伍微微一怔,随即别开眼,快步跟上谢丑。
谢持柚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敛了神色,转过身,独自一人慢慢朝外走去。
第5章 自虐似的
两人走得快,等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两道模糊的背影,正往走廊的那头拐去。
谢持柚收回视线,没再多看。他转身独自上了二楼的书房。
灯没开。窗外的夜色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浸成一片灰蓝。
他走过去,打开台灯,冷白色的灯光亮起,铺在摊开的文件上,是今天下午律师送来的股权转让材料,厚厚的一沓。
谢东啸走得急,遗嘱虽已立下,许多手续却还没来得及办。谢丑名义上是全部产业的继承人,可实际上,大部分公司的法人代表、股权结构都还没开始变更。
谢持柚坐下来,指尖压住最上面那一页,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谢丑没正经学过金融,这些事,还得由他经手。
一页页翻过去,看得不快,偶尔停顿,用笔在边角标注几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刘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她瞧见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眉头先是一皱,搁下碗,顺手把顶灯按亮了。光线骤然铺满房间,她这才松了口气。
“谢先生,您怎么又不开灯?这么暗着看,眼睛还要不要了?”
谢持柚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忘了。”
刘妈心里莫名一酸。她在谢家待了三十多年,谢持柚刚到谢家那会儿,她还以为是谢总在外面的私生子,后来才得知他只是谢总从外带回来的孤儿。
那会儿他瘦瘦小小的,看什么都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在一群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里面,就数他最乖巧听话,所以她总忍不住偷偷多关照他一些。
明明小时候也会笑会闹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持柚就像被磨平了棱角,没了血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刘妈把汤放在他手边。是炖了一下午的药膳,面上飘着几颗枸杞,汤色清亮,透出淡淡的药香。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持柚抬眼瞥了她一下,不紧不慢地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问:“怎么了?”
刘妈踌躇半晌,还是说了出来:“谢先生,小少爷……他好相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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