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的狗不叫_酸菜南呱【完结】(53)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血闻起来这样让人反胃。

  “谢先生。”周副市长回过神来,手里的酒杯都没来得及放下,面色就是一紧,“小孙,快去叫医生!”

  孙秘书搁下筷子,二话不说,起身推门出去了。

  谢丑单手压着谢持柚的后颈,拇指扣在他颈侧那节凸起的骨头上,迫使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另一只手不停,迅速的换纸巾重新按上去。

  额角有青筋隐约浮起来,眼底满是焦灼。他能感觉到掌下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了命的扑腾挣扎。

  周市长的目光从谢持柚脸上收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在座其他人:“诸位,今日临时出了状况,实在抱歉。改日我做东,单独谢过。”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众人面上还残存着错愕,却没有谁多问一句。

  大家心照不宣,起身时各自收了桌上的手机和烟盒,嘴里说着“不急不急”,“谢先生保重身体”,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往外走。人很快便走干净了。

  孙秘书小跑着回来,站在门边,气息微喘,金丝眼镜滑下去一点,他抬手推了推:“医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五分钟。”

  周市长点头,又吩咐:“立马带谢先生去后面的休息室。”

  孙秘书应了一声,领着两人快步往外走。

  谢丑扶着谢持柚,几乎把他半个人拢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环在他腰后,另一只手压在纸巾上。

  谢持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带着回声。

  到了休息室,谢持柚坐在榻上。谢丑站在他面前,低头盯着他。

  谢持柚微垂的睫毛挡着底下那双眼睛里的全部神色,睫毛尖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光。

  血已经止住了,嘴角残余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从唇角斜斜地拖到下颌,衬得他唇色愈发的淡,几乎要与肤色融在一起。

  “小谢总。”孙秘书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医生马上就到。”

  谢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孙秘书识趣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谢丑便蹲了下来。他蹲在谢持柚面前,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的下巴抬起来,完全露出那张漂亮的脸。

  他抿了一下嘴,又松开,“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他现在很心疼,语气特温柔。

  谢持柚摇头,幅度很小,脖颈偏了一下,又有些想咳的意思,胸口轻轻地起伏了一下,最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看到他摇头,谢丑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你今天不是吃药了吗?”

  谢持柚没有说话。

  “是药没用吗?”谢丑声音提高了些,压不住火气,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草,我他妈就知道,徐医生就是个废物,等回去早晚把他开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紧接着是敲门声。医生到了。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至少七十来岁的老头,一身青灰色唐装,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鹤,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带。头发全白了,却梳得齐整服帖,眉眼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进门时,目光先落在了谢持柚脸上,然后才缓步走近。

  孙秘书和小朱跟在后面,小朱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

  “把手给我。”老头说。

  谢持柚伸出手腕,袖子往上褪了一截,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

  老头的指腹搭上去,刚触到脉,手便顿了一下。随即他认真了些,指尖换了位置,重新按下去,眉头缓缓聚拢,又缓缓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收回手,看着他:“脉象很乱,浮而数,重按无力,体内暗伤堆积。年纪轻轻,底子却亏成这样,该是长年累积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怕是命不久矣了。”

  谢丑脸色骤然冷下来:“老不死的,不会说话,我就彻底让你闭上嘴。”

  这句话让全屋的人都顿住了。唯独老人依旧平和,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叠起来,宽厚又慈祥:“小朋友,气大伤身。不过——”

  他转头重新看向谢持柚,目光里生出几分兴趣,“你的脉,倒是有意思得很。沉取有一线生机,浮取却全是死气。我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在年轻人身上摸到这样的脉。”

  他顿了顿,又看向谢丑:“这里条件不够,送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吧。我要看他的肝肺功能,还有骨髓象。”

  周市长这时也到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面上沉沉压着一层阴云。谢持柚在他做东的饭局上出了事,责任不一定在他,但这份人情,已经半明半暗地记在了他名下。

  “老先生你跟着去,所有费用我来安排。小孙,你全程陪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车已经准备好了,是周市长安排的私人用车,一辆黑色的高级商务车,车窗全黑,私密性极高。车在夜色中穿行,漂亮的街景从窗外滑过去,路灯的光打在谢丑脸上,他却只觉得这路太长。

  送到医院后,一系列检查做下来,结果远比预想中更加棘手。

  主治医生是周市长亲自安排、全权负责谢持柚病情的,于情于理,他都得拿出一个能治好的交代。

  可此刻,他攥着化验单,眉头越拧越紧,压力巨大的样子。

  最后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把单子往桌上一搁,面色沉沉地开了口,“目前判断,问题应该出在长期服用的药上。”

  他说,谢持柚的体内不仅检出了近期大量服用的药物残留,更有长年累月沉积下来的陈旧药毒。

  那些毒素早就已经渗进骨血,代谢不掉,一年年叠加,越积越重。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再不干预,恐怕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药有问题?”

  谢丑的脑子太快了,几乎是医生话音刚落,他就把整件事拎了出来,一条一条串得清清楚楚。

  徐医生不可能不知道药有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那些话,句句模棱两可,句句点到为止。

  谢丑闭上眼,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再次过了一遍。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因果,一点一点地倒推回去,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谢东啸。

  他一直在用药控制着谢持柚。

  哪怕到了最后,他也不会把自己亲手建立的谢家,交到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手上。

  那样,谢家就不再姓谢了。

  但他也不能直接把谢持柚除掉。他知道自己一但倒下,底下那些人,群狼环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早就在等着撕肉喝血了。而只要谢持柚还在,有些人就不敢贸然动刀。

  所以,谢持柚不能立刻就死,那样就白死了。最好是等他身上最后一点能利用的价值,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榨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到那时,才能去死。

  想到这里,谢丑一拳狠狠砸在墙面上,骨节撞上坚硬的石灰面,皮被蹭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慢慢淌下去。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谢、东、啸!”

  真是……死了都不能让人安生。

  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他早已成了谢持柚所有痛苦的既得利益者。

  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吞咽下的每一粒药,若往深处追究,归根结底,桩桩件件,全都是因他而起。

  谢丑冷冷勾唇。

  回去他要把谢东啸挖出来。

  喂狗。

  小朱倒是面色平平,没有特别意外的表情。

  孙秘书有些震惊,这些豪门隐秘就这样摊开在他面前。他低声说:“放心,小谢总,这件事不会传出去的。”

  医生皱着眉头继续说,需要对药物做毒性化验,才能确定下一步方案。

  他抬眼看了谢丑一眼,补了一句:“需要药做样本,你们带了吗?”

  谢丑摇头:“在家里。”

  医生说:“那你们回去取一下吧。越快越好。”

  小朱去处理一系列善后事宜了。谢持柚在京市入院的消息,不能再有人知道。

  谢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放心到步子都有些迈不开。

  孙秘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去拿药过来,这里有我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谢丑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时,天全黑了。

  角落里虫鸣断断续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碎成一地摇晃的黑斑。

  谢丑没有开廊灯,摸黑直奔书房。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书房开窗通风了一整个下午,里面仍有股不小的苦涩散不干净。

  很难想,中午闻到那股浓重的药味,谢持柚到底吃了多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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