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洛念止没有间距感的好,也接受洛闻予无条件的讨厌。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很有趣,因为这对表兄妹的性格太过迥异。
他站在两人中间,看两个人斗嘴,偶尔洛闻予迁怒于他,洛念止敌不过,要么小声回怼两句,要么带着他逃离现场,买上两支冰淇淋或是在某个乐园玩一下午,直到被洛闻予找过来,冷着脸叫他们回家。
很神奇的一点是,洛闻予每一次都能找到他们,无论是在不知名的路边摊,还是公园或商场的角落里。后来林忱言才知道,因为有保镖通风报信,当然也有几次把人甩掉但洛念止自己暴露行踪的嫌疑。
他们就这样小打小闹着长大,直到洛念止回南伊斯上中学,他们的年纪再做这样的事,就会显得很幼稚,而洛闻予对他的讨厌又加剧了,他也不屑于再和洛闻予玩这种猫抓老师的把戏。
洛念止叫他“小言”的时候,总会显得很亲切,但洛闻予听了十年,依旧没有习惯,有时没做好表情管理,会露出很嫌弃的表情。
可是林忱言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小白一个机器人,却要在见他的第一面,就这么叫他。
洛念止蹲在他面前,支起手肘问:“小时候,你不是很喜欢我这么叫,对吧?”
“哦、对了,你应该也不想听到我叫你哥。但是,我很开心啊,我做梦都想有你这么一个哥哥。从小到大,除了你,没有人是真的对我这么好了。”
“洛隐灼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不好?他说对了,你猜怎么着,”她笑了一声,“他在f国,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着,他要什么自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压下眼底的笑意,“当年就应该早一点在你的手机里装定位器的,要是知道你和慕菁薇那些事情,我就该让他提前把你藏起来。”
林忱言拧着眉,他无法分辨洛念止这些话里的真假,如果这是一场较量,那么洛念止确实明白该怎么往他最薄弱的地方攻击。
这么仔细一看,洛念止的五官都比以前更具攻击性了,她是个alpha,那张脸明艳锐利,好像天生具有迷惑人的能力,让人看不出她的底色到底是什么。
良久,他低下头,抬起那只冷白清瘦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长大了。”
以前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当然长大了,变得那么强大,想要弥补遗憾,保护一个有着微薄血缘关系的哥哥——就算用错了方法。
洛念止怔了怔,眼睛先红了。
小时候总期待着有人能摸一摸她的头发,或是给予一个拥抱,但外公认为她太过叛逆,母亲甚至吝啬于和她多说几句话。
她想着,那就反过来好了,去拥抱别人,去对别人好,这样就是自己给予自己的爱,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对别人的好,有时是不顾及别人感受的,因为她只想让自己高兴。但林忱言是第一个完全接受她所有的好的,他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接受一切,怎么对别人好。
在每一次拥抱林忱言时,就好像是她也被人拥抱着,直到林忱言走之前,才选择第一次主动拥抱。她第一次叫林忱言“哥”,这个在心里偷偷藏了很久的称谓,就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叫他。
又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不至于那么难过,可偏偏时隔多年,她已经成年,林忱言才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一句“你长大了。”
这一刻,她很想对林忱言说,哥,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为什么不能放下一切,为什么要用这样偏激的方式,把我们推远呢?
无措到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她半蹲在地上,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可滚烫的水珠一滴滴砸在地板上,仿佛能汇聚成她世界里最小的河流。
原来只是习惯用拥抱掩饰自己的脆弱。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所顾虑地抱着人,她只能轻轻抱着他的腰,一遍遍地啜泣,“哥,能不能、不要走……你相信我,也相信他好不好,我们可以解决的。”
他任由她哭,等眼泪流干了,才说:“你该回去了,很晚了。”
林忱言不会再对她好了。
这么一点血缘关系,是她自以为能够抓住的纽带,却是林忱言最厌恶的存在。
盛夏的凌晨,掀起了风,门打开又合上。
林忱言袖口沾湿了一点,他走到客厅,沙发上的人睡得很安稳。
其实刚被带到这里时,他就发现,洛闻予的很多习惯都变了。
他以前酒量并不好,沾了一定量就停下,而且很好猜,他只是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失态。
这样的人,活着很累。
林忱言以前见过他所有的样子,不论好与不好。自以为很了解,却从不知道,他醉的时候,是固执的安静。
他伸出手替他抚平蹙着的眉心。
他无法界定洛闻予在心目中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但他希望,洛闻予在他的世界里,可以是醉着的。
指尖很凉,洛闻予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放在脸颊轻贴,他嗅着他手指上沾染的味道,那是洛念止眼泪里携带的信息素味道。
他露出了很明显的嫌弃表情,林忱言试图抽回手,但每一次,都因为犹豫晚了那么一点。
他的手被放在了他后颈的疤上面。
林忱言不敢动。
体温很高,掌心下的疤触感就更加烫人。
有一些模糊的呓语,他俯身,把耳朵贴近,放大的声音清晰起来,“我好疼……小言,你不要再靠近别人,好不好。”
他突然有点想笑,原来第一次撞见他喝醉回来的那晚,洛闻予喊的是“小言”而不是“忱言”。
“我什么时候靠近别人了,”林忱言问他,“我不就在这里,你还要管我吗?”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很讨厌别人叫我‘小言’,我以为你曾经有那么一刻理解过我,到头来,你也不过是个胆小鬼。”
洛闻予太知道林忱言的软肋在哪里了。
他躲在背后,用安安,用他的伤和病去要挟林忱言,就好像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将林忱言牢牢困住。
可影子落在后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斜着落到地板上,模糊的一团,扭曲又分裂,分明在彰显着,他那样懦弱,那样不堪。
和醉鬼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仔细地看着他的疤,那是洛闻予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这么一个极端的人,不允许林忱言有任何伤疤,却要给自己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每次近距离接触时,他的目光都会下意识躲过这里,他有时候莫名想,这像是因为他没有告别的离开而再也无法愈合的疤。
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个秘密,他被关进研究所的时候,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逃出去,清醒地可以反抗,而洛闻予这十多年来,一切都被告知是治疗,以治疗的名义成为实验的牺牲品,成为宁锐新品研发的数据基础。
如果不是洛蒋,他本该可以在经过积极治疗后,得到一个健康的腺体。
难道这不是慕菁薇执着的要他成为洛家长孙的代价吗?
不甘林忱言一个人走得干净利落,却把他归为那些人的同类,觉得他活该吗?
而他反抗的结果是留下这样一道难看的疤。
他们都迫不得已,是洛闻予自己想要的身份吗,是他自己愿意留下腺体残缺,成为提线木偶吗?可是从他成为洛家长孙的那一刻,他就是有错的。
他的母亲,他名义上的父亲,都有错,而他是错的具象。
他妥协地去接受一切,却不愿意在林忱言这里妥协。
在微弱的光下,林忱言静默了很久很久,他最后说:“等一切结束吧。”
“洛闻予,等一切结束后,我会还给你。”
角落里,有细微的动静,像是门没关紧,发出不太明显的吱呀声。
林忱言终于把手抽回来,替洛闻予重新盖好毯子。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是个胆小鬼。
他宁愿,洛闻予一直是醉着的。
第71章 偏见
四期旧刊终于集齐了,这天小白拿到的,除了新刊,还有兑换的礼品,但林忱言看到那些东西,忽然没了兴趣。
是一只很丑的绿色松树玩偶,还有几包植物种子。
这年头看报刊的人很少了,报社能经营下去都是不易,能拿出这些礼品,也算是拿出诚意了。
林忱言心情不太好,手里最近无聊捣鼓的咖啡味甜点也难以下咽。
洛闻予大早上不会吃这么重口的东西,他有时会象征性地吃两口,大多数时候不会动,也不会评价,非常嘴下留情。
他吃完自己的早饭,看见林忱言还在那里发呆,也懒得说什么,手指叩了叩桌面。
林忱言骤然回神,跟在他后面把手洗干净,着手帮他挑选今天出门要穿的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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