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忱言没有心思去想明白这短短一句话的含义,他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睁着一双被泪水浸湿的黑色眼睛,“轻一点。”
他还是很晚才能睡着,第二天到了下午才悠悠转醒,是干净的睡衣和被单。小白敲响房门,把热好的饭送到小桌上,神秘兮兮地说:“小言醒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涨工资啦!”
还没从疲倦感中缓过来,林忱言顿然睁大眼睛:“啊?”
小白以为他是在震惊,伸出两根机械手指强调:“足足两千!”
他吓得差点晕过去。
“……”
“他以前,给你多少工资,不至于这样吧?”
小白突然对着手指,有点委屈,“以前是慕夫人支付我的薪资,每个月十万,后来他说机器人要什么工资,就扣光了我的工资。”
“他歧视我,机器人就不配有梦想了吗?”
慕夫人。
林忱言扯起唇角,清凌凌的话落下来:“他只是平等地歧视所有人。”
小白看到他手上贴得方正的无菌敷贴,眨眨眼:“他竟然还欺负你!”
“还好他已经出发去国外出席一个听起来很重要的慈善音乐会了,要至少一周时间。等他回来,我一定会拦在他面前不让他靠近你的。”
“好啊,谢谢你。”林忱言摸了摸他的脑袋,“但这样,你好不容易涨起来的工资可能就要飞了。”
小白嘿嘿笑了两秒,又悲伤地凝固了。
但林忱言没想到的是,短短吃个饭的时间,小白就已经申请了预支工资。
它看着自己账户上多出两个零的金额,有点惊喜,于是它给林忱言送了一个更大的惊喜。
一些打发时间的书籍,精装版,各种语言版本的都有。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小言不要总是看电视了,对眼睛不好,去外面多晒晒太阳,在露台上坐着看书,多美好多惬意。”
自从高中毕业,林忱言就很少看书了,他没有去上大学,也早就忘了自己以前成绩还不错。
他看着一堆晦涩难懂的经典书目中还混进去几本《爱情经营手册》、《情话技巧》、《如何化解婚姻中的矛盾》、《恋爱中的100个小妙招》,更是头疼到差点不认识字。
这些书被他拿来藏在安安的小狗房里了。
他在二楼露台睡觉,在庭院里遛安安,倒也不算敷衍小白。
别墅里突然多了一道奇观,林忱言在前面牵着绳遛狗,小白跟在后面遛它的扫地机器人。
这样大概过了三天,小白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林忱言带偏了。
它再次问林忱言:“小言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睡觉。”林忱言不假思索。
“这个不算,是你真正喜欢,并且感兴趣的事情。”
“我记得你是个医生?”他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机器人,突然笑了笑,答非所问,“我来这里之前,是个咖啡师。”
“做咖啡,有时候能让我感到平静。”
很快,他收到了第二个惊喜,一个精心准备的咖啡制作台,各种咖啡制作要用到的材料和豆子都放置齐全。
他很自然地接受了,除了睡觉看电视和陪安安玩闹,这将成为他打发时间的另一件事。
他接触最多的是手冲咖啡,在咖啡豆品质保证的情况下,这很考验粉水比例、温度和时间控制等因素。
已经有一阵子没做咖啡了,但几年来的肌肉记忆还保留着,他选取了一种咖啡豆,研磨成粉,经过熟练的制作技巧,萃取出一杯散发着独特风味的咖啡。
等待的过程是安静的,直到他端着咖啡杯回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像是刚回来没多久。
八天时间没见面,林忱言却不说话,把咖啡杯推了过去。
洛闻予拧眉,略带复杂的目光扫过那杯咖啡,默然。
接着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很苦是不是?”林忱言问。
洛闻予将那杯咖啡放下,“咖啡粉的比例不对,和那天一样。”
“不对,这是产自y国的深度烘焙咖啡豆,风味就是这样,醇厚的焦苦。”
林忱言接过来那杯咖啡,他喝咖啡的方式很不一样,并不在乎慢慢品味,而是几口喝完,接着很自然地将咖啡杯放进清洗槽中。
“你的口味,变了很多。”
“比如,我小时候不挑食,但西蓝花和胡萝卜总会吃得干干净净,还以为你从没注意过,”说到这,林忱言笑了下,“但不巧,它们现在是我最讨厌的食物。”
“还比如,我以前不爱碰苦的东西,但现在能面不改色地喝下苦咖啡。”
“这些,让你感到陌生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新年快乐,下一章周五晚更~
第68章 咖啡
这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显得有点刻意,也有点矫情。
就算十几年如一日地接触和喜欢某一样东西,也不代表永远都不会改变。
作为独立的个体,这点变化微乎其微,怪就怪在,他们对彼此的记忆都停留在六年前。
再相见的又不是十几岁的他们,为什么偏要去找年少时的影子。
林忱言眉心微蹙,几乎是沉浸在清洗咖啡油脂这件称得上烦躁的事情上,而后他听见手指敲击在桌面上的声音。
指节弯起,轻叩台面,动作不急不缓,这是心情不佳的表现了,似乎是不满林忱言说完这段话就将他忽视。
但还没到生气的程度。
最后一点油脂清洗干净,他才回过头,洛闻予右手虚搭在吧台上,“你到底是觉得自己陌生,还是对我感到陌生?”
文字游戏绕来绕去可不好玩。
林忱言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帕子擦干手,替他松了松领带,“是吗,我不太能分清。”
他的手法很生疏,微凉的指尖无意擦过喉结,差点将领带系得更紧,洛闻予只好攥住他的手,冷厉的目光落下来。
“你做咖啡师多久了?”
“五年。”
“是因为什么原因?”
“因为一个人,”林忱言将手抽回来,弯起眼睛,“他跟我说,没有人会不喜欢咖啡。”
“他口气倒挺大,”洛闻予冷哼一声,低头看他削薄的肩背,“你被他骗了,这也要信。”
“可我确实发现,苦的东西,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而且,他还让我知道,什么是真的喜欢,什么又是真的讨厌。”
“以前很多蔬菜我都吃,从不剩下,是因为福利院里的妈妈们不允许孩子挑食。我不受喜欢,更没有挑食的权利,会被骂被排挤。福利院里有个妹妹,她很喜欢我,我帮她吃掉西蓝花和胡萝卜,她会把自己的糖留给我。”
“被接到这个家后,我更没有挑食的权利,我要乖,要懂事,还要谨慎地去讨好你,我不能表现出自己喜欢什么,我只知道,你讨厌我,那我凭什么不能讨厌你。”
像平静地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林忱言不会为这些过往感到难过,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要怎么样趋利避害,唯独洛闻予,是很难简单界定利害的一个存在。
“没有逼你,”洛闻予拧眉,“你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提,可是你从来没有在我这里说过。”
“没有逼我?”
一家子不正常的人里面,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天真的人出来,是养尊处优惯了,觉得他所有的处境都是自怨自艾,还要以怨报德,不知感恩地猜忌他们是吗?
“从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他们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不都是在告诉我,要乖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吗?”
“你真的不知道我被接来这个家里是因为什么?是洛家为自己包装的慈善工具,是承载他们对我母亲虚伪的愧疚的容器,也是有朝一日,能够对你造成威胁的利刃。”
“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吗,好可怜。”
一点情面也不留,他将谎言戳穿,换来的却是再一次逼问。
洛闻予始终冷着脸看他,“你恨他们,我知道,所以在你眼中,我是同类吗?”
“不,”林忱言摇了摇头,双手环过他的肩膀,用牙尖扯开他快要松掉的领带,气息贴在脖颈间,“你当然不是了。”
他的脖颈瘦削,低头时颈椎凸起,洛闻予用力按住那下面的皮肤,问:“那么这颗痣,也是因为他吗?”
“当然,”他顿了下,声音又轻又冷,“是因为你。”
“为什么?”按在那上面的力度似乎更大了。
林忱言抬起头看他,眼睛泛着诡异的亮,“因为你跟我说过,不要记得疼。”
有那么一瞬间,洛闻予的心脏像被人凭空剜上一刀。
不要记得疼,所以他只给他带来了痛苦吗?
林忱言带给他那么多谎言,他一次次相信,一次次牢记。可到了林忱言这里,他把自己说过的话全忘了个干净,就那么一句“不要记得疼”,他当做玩笑,当做他给予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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