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撩开那缕头发,林忱言偏了点头,躲过去了。
季迟收回手,压着怒意,摩挲着胸前的钢笔,“到底怎么回事?”
林忱言又重新抬头看向他,眼底很空:“半个月前,我重新见到了米蒂太太。”
“米蒂太太?”季迟蹙眉,“是当时和你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个婆婆?”
“嗯。”
久远的记忆翻涌而上,窗帘飘动,将季迟带回到十一年前的某个冬夜。
那时他刚从弗兰的夏克公学毕业,刚走到人生重点第一个分岔口,在经历巨大打击后决定来到里特埃森林逃避一段时间。
那时年轻,就是带着一头莽撞的傻气,又正好撞上一场大雪,路标全被掩盖,最终因为对路况不熟而迷失在森林中。温度骤降,他捡了根树枝,跟着指南针寻找方向,却不幸滑下斜坡,摔到了腿。
他忍着剧痛,背靠到一颗树下,雪越下越大,他那时候想,如果死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才下午五点,天就已经完全黑透,凛风不断呼啸而过,像一场哀怨的恸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远处就亮起了一束微弱的光,渐渐向他这边蔓延过来。
那时季迟以为是自己的求救信息被发现,光源一靠近,才发现,那头不过是个六七的孩子,和他一样的黑发黑眼,脸色快要和身后的风雪融为一体。
第一反应是,太怪了。
这样小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森林深处。
那孩子看到他,也不害怕,将微弱的手电照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因为剧烈的疼痛,他又咳嗽了一声,然后这孩子走近了,将稚嫩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上,带着不算暖的体温。
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才想起来问:“是走丢了,找不到家了吗?”
季迟接过糖,塞进嘴里,好像恢复了那么一点力气,失笑道:“谢谢,你也是找不到家了吗?”
孩子摇了摇头,“我认得回家的路。”
这时,远处又传来什么叫喊声,这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变成一声声呼唤:“忱言,忱言……”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对他说:“等我一下,我等下回来看你。”
空寂的森林中,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有个温和宁静的声音响起来:“忱言,怎么又一个人跑到这边来,雪下得这么大,我很担心你知道吗?”
“妈妈,我没有乱跑,是你把我带到这来的,你忘了吗?”
稚嫩的童声被风切断,季迟只能听到破碎的只言片语。
没过多久,女人跟着孩子一同走了过来,黑色的长发被风扬起,那是一张极为清丽的脸,她叫林枳。
之后季迟被母子两人叫来的帮手救了出来,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养伤期间他借住在母子两人家,有个叫伊莎米蒂的婆婆和他们同住。他发现这一家人的相处方式极为奇怪,后来才知道母子两人是被米蒂太太收留的异乡人。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林枳不同的一面,而林忱言却又冷静的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在走之前,他曾委婉地向米蒂太太提过,想把林忱言带走,收养为自己的弟弟,他可以给他提供更好的生活。
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只是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林忱言像自己刚过世的弟弟。
而米蒂太太只是摇了摇头,“如果你把忱言带走了,林枳也就活不下去了。”
季迟无法理解这其中深意,只是第二年再回来探望时,里特埃依旧不复原貌,而他们也不知所踪。
伴着回忆,林忱言简略地说出了部分故事真相。
季迟当然知道他不会全盘说出,便也不再逼问,只说:“没想到竟然是洛家,如果你想逃离,我可以帮你。”
半天没有回应,季迟忽然皱了皱眉,瞳孔一缩:“你打算做什么?别做傻事。”
“没打算做什么,”林忱言依然平静,“至少现在还能相安无事。”
系统信息弹出,检查结果已经出来,林忱言点开电子报告单,起身离开:“先走了,谢谢。”
“啪嗒”,手中的钢笔突然掉落在地,迟钝地伸出手去捡,季迟再次抬起头,诊室的门已经被重新关上。
半响,他坐在椅子上,眉目紧敛。
-
中学毕业的最后一个暑假,林忱言全然褪去青涩稚拙,学会虚与委蛇,八面玲珑,将自己包装成合格且近乎完美的橱窗娃娃。
在各种交际场合上,他开始以一个崭新的身份进入所谓上层阶层的视线,这时许多人才知道,洛家那个甚少露面的资助生原来这样叫人惊喜。
这个omega拥有清冷隽秀的脸蛋及漂亮的身形,出色的临场反应且豪不怯场的交际能力,更重要的是识抬举懂分寸,既不会让人拿捏,又能恰当的给予情绪价值。
林忱言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参加的慈善宴会,明明都是以“新生儿”的身份入场,而这次,似乎是很快就被人接受了。
有两次,他在某个活动上碰到了周最和江衍,因为活动上发生了一点冲突,林忱言不幸被波及,周最顺手帮了他,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不是,原来你是omega这简直比江衍是omega还要让人难接受!”
林忱言意外地看了一眼江衍。
江衍忍了许久才没有动手:“你很喜欢给我造谣”
林忱言选择绕过,装没听到。
却在露台无意听见江衍与人通话。
“就为这个”
江衍靠在栏上,渺蓝的雾散在空中,听见声音,他偏过头,随手碾灭手里的烟,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无声的审视。
接着很轻地笑了下,看着他,和通话对象说:“他没事。”
“知道了。”对面的声音太轻,在林忱言都没来得及听清时,就已经挂断。
很奇怪,林忱言对上江衍看过来的目光,无法理解。
倒是周最,开始将林忱言拉入他的圈子,周最爱玩,但永远能给他留一个恰当的空间,这似乎是一种不漏声色的照顾。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洛念止某天给他打电话,问他想不想来南伊斯一趟,这里正是滑雪盛季,她决心好好教他学习滑雪。
林忱言此前确实表达过对滑雪的兴趣,洛念止便一直记在心上,一定要弥补上次毕业旅行的遗憾。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惊觉这时已经是八月中旬,时间不太充裕,他只能拒绝。
洛念止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哦,对了,差点忘了,洛闻予的生日快到了吧,今年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挺重要的。”
握手机的手一僵,他也才反应过来,洛闻予要回来了。
洛闻予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三,按照习惯,洛之匀每年都要认真为他办一场生日宴,今年也是一样。
刚到洛家的第二年,洛之匀也准备为他过一场生日,确定的日子是四月二十六日,林忱言被接到洛家的那一天,也是他身份证上的日期。
而自己以不喜欢过生日为由拒绝了这个提议,他那时说:“过生日会让我想起妈妈。”
所以宁愿不过,而且他的是生日根本不是那天。
八月二十三这天,为洛闻予而办的成人礼特意设在鹜霖,所有布置别出心裁,更是邀请了不少人前来。
而宴会的主人公,却预计在晚上7点才能抵达。
林忱言换上提前许久就已经量身定制的西装,被请进化妆室,造型师看着他额前的头发,建议道:“我给您用发胶固定一下吧,头发太长了,有点遮眼睛。”
额发完全将额头及眉毛遮住,有几缕遮在眼睛上,观感上确实不太精神,但衬得面前少年有种别样的忧郁感,或者说,冷漠阴郁。
造型师有点犹豫,林忱言拒绝得干脆:“不用麻烦,随便抓几下就可以了。”
林忱言发质很好,造型师抓了几缕在手上,夸赞道:“这样的颜值,您做什么发型都好看。”
用夹板夹了几下,最后喷了点定型喷雾,一个漂亮的偏分发做了出来,并没有露出过多眉毛,造型师是个健谈的年轻姑娘,还要再给他搭配饰品,涂个淡色口红提气色,林忱言架不住热情,找个借口拒绝溜了出来。
离宴会开始时间还早,林忱言迈下台阶,不知怎么地,忽然想去后山看看。
然而还没走几步,在庭院的青石板路上,他一转身,看到了从葱郁深绿中走出来的人。
简简单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一点,依旧很白,身量挺拔又干净利落。
而林忱言打扮的这样精心,就好像是刻意装扮一样。
他们似乎总在背道而驰。
洛闻予向他走过来,他立在原地,好像被定住了。
而后,洛闻予略过他,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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