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_明开夜合【完結】(7)

  等她处理完桶里的血水回来时,杨启程已经倒头睡下了。

  杨静收拾好塑料袋子,拉开抽屉的时候,再次看到了那个装登记照的白色小纸袋。

  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启程睡得很沉。

  她将纸袋打开。

  里面有张登记照,很旧,边角泛huáng。

  红色的幕布背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约莫十四五岁,面庞清秀,眼睛明亮,微微笑着,露出颊上的一个梨涡。

  离天亮仅剩几小时,杨静定了个闹钟,打算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屋内杨启程的鼾声均匀细微。

  杨静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躺一小会儿;又翻一个身,再躺一小会儿。

  最后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头顶上空。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杨静起了个大早,给自己和杨启程买早餐,拎着豆浆油条回到筒子楼,杨启程还没起chuáng。

  她挂心他的伤势,然而又不好吵醒他,悄悄站在chuáng边看他一会儿,给他留个条儿在桌上,出发去学校。

  杨启程一觉睡到中午。

  桌上早餐早就冷了,他抽出一根油条,嚼了两口,看见旁边搁着一张纸条。

  拿起来一看,杨静写的:程哥,醒了去医院看看,切记切记!!!

  三个感叹号。

  杨启程鼻子里笑了一声,拆开已经冷了的豆浆的包装,喝掉大半杯,换了身衣服,去诊所。

  上完药,在楼下随便将就一顿,回房间接着睡。睡到下午两点,被缸子的电话吵醒。

  缸子声音急切:“老杨,你伤好点了没?”

  “怎么了?”

  “你要是能行,过来一趟吧,老乌的人找上门来了……”

  杨启程一个翻身起来,“我马上来。”

  下午放学,杨静没在学校耽误,第一时间回家。

  谁知杨启程仍然躺在chuáng上。

  杨静吓了一跳,以为他睡了一整天,仔细一看,桌上的早餐没了,杨启程身上也穿了衣服。

  杨静坐到chuáng边,试探xing地喊了一声:“程哥。”

  杨启程没应,也没动。

  “程哥?”

  杨静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仍然没有反应。

  杨静便握住他膀子,伸手一推,一愣。

  手心里热烘烘的。

  杨静忙拿掌心试了试他额头,滚烫。一摸脖子,同样如此。

  她费力地将杨启程翻了个身,肩胛骨上,白色的上衣已有血渗出来。

  天热,估计是发炎了。

  她记得昨晚那塑料袋里是有消炎药的,翻出来一看,全过期了。

  她从自己睡觉的chuáng垫里抠出布包,数出一张,想了想,又拿出一张,仔细揣进口袋。

  正走到门口,忽见走廊那头走来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几分眼熟,杨静想了想,上回的“粗噶男声”!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杨静忙将门摔上,然而那四人已循声而来。

  “杨启程!”

  门板被踢得几乎散架,杨静背靠着,咬紧唇,不做声。

  “老子知道你在里头!有本事你今天就甭出来了!看他妈谁耗得过谁!”

  杨静重回到窗边,又拿手掌探了探杨启程身上,烫得几乎能烙饼。

  小坐了一会儿,外面忽然没声了。

  杨静走去门口,趴在地上,顺着门板下的fèng往外看了一眼,齐刷刷的几条腿,人还没走。

  正要起来,那门板又是“咚”的一声,吓得杨静差点跌过去。

  天色渐暗,杨静枯坐着,时不时被突如其来的踢门声惊得一跳。

  她将暖水瓶里的水倒在桶里,放凉了给杨启程擦了擦身体,然而擦了一道又一道,丝毫没有退烧的迹象。

  窗外传来辣椒炒ròu的呛人香味,巷子里狗吠阵阵,天色越来越暗。

  等不了了。

  杨静深吸一口气,上前去打开门。

  “哟哟憋不住了——怎么是你?这回你妈去哪儿?阎王殿?”

  后面几人哈哈大笑。

  杨静冷眼看着“粗噶男声”,“什么事?”

  “什么事?”“粗噶男声”一脚踹开门板,大摇大摆走进屋内,“还债!”

  杨静忙几步退到chuáng边,将杨启程拦在身后,“多少,我替他还!”

  “粗噶男声”斜眼上下打量,“你还?你知道这孙子欠了多少吗?二十万!一分的利!”

  杨静张了张口,“……一分的利是什么意思?”

  “粗噶男声”将她往外一扯,“甭废话!杨启程,别他妈挺尸了!赶紧还钱!”

  杨静忙去拉“粗噶男声”,“你别动他。”

  “粗噶男声”一眼瞅见杨启程背后的伤,一巴掌呼上去,“嗬!挂彩了!”

  杨启程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杨静只感觉神经也疼得一扯,抬手将“粗噶男声”猛地往后一扯,“你别动他!”

  “粗噶男声”脚里趔趄了一下,站稳,“我cao.你妈!老子就动了,怎么着!”

  “钱我替他还!八千够了吗?”

  四人静了一下。

  放高利贷的,哪指望真一次xing收起,一月一月,刮点儿利。

  杨静将chuáng垫里那布包抠出来,往“粗噶男声”男生手里一拍,“赶紧滚!”

  “粗噶男声”笑了一声,“嗬,欠债的还当起大爷了!就这么点?”

  “就这么多,还剩条命,你要不要?”

  她瞪着眼,眼白里泛着血丝,神色狠厉,像头被bī到绝路的幼崽。

  “粗噶男声”掂了掂手里的布包,“这次就饶了你,下回老实点儿!”一挥手,“走走走!收工吃饭!”四人簇拥吆喝着走了。

  杨静浑身脱力,在chuáng沿上坐了会儿,抹了抹眼睛,一摸裤子口袋,那两百块还在,她得赶紧去给杨启程买药。

  刚到楼梯口,和缸子迎面撞上。

  杨静瘪了瘪嘴,“缸子哥。”

  “我刚在巷口碰见老杨债主了,没事儿吧?”

  杨静垂着眼。

  缸子一惊,“他们上门来了?动没动手?老杨怎么样?”

  杨静摇了摇头,“我打发走了。”

  “怎么打发的?”

  杨静微微抬眼,嘴唇微张,终是没说,“程哥发炎了,在发高烧,我去诊所给他买点药。”

  “我.cao,这么严重?你赶紧去吧,我去看看老杨。”

  杨静点头,将钥匙给缸子。

  杨静刚走出筒子楼,听见上面缸子喊她,“别买药了!他这得送去挂水,你等等!”

  缸子哼哧哼哧地将人背下来,“真他妈沉!”

  杨静伸手在背后托着杨启程,尽量减轻缸子的负担。

  到了诊所,挂上水,没到半个小时,杨启程烧就退了,人也醒了。

  杨静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杨启程咕咕喝完,杯子递给杨静,“再倒点儿。”

  缸子起身舒展筋骨,“老杨,我说你行不行啊,又是发炎又是发烧,咋改行当起林黛玉了?”

  “你他妈就会说风凉话,这刀替谁挨的?还一个人镇得住,镇得住个屁!”

  缸子嘿嘿笑了一声,朝着盐水瓶看了一眼,“怎么还剩这么多,这也滴太慢了,赶紧输完了咱出去吃点宵夜!”说着伸手就要去跳流速。

  杨静将他手一挡,“缸子哥,别太快了,太快了药起不到效果。”

  缸子收回手,“行行行,听你的!我出去抽根儿烟。”

  杨启程手撑着chuáng板,用力起身,杨静忙上前帮忙扶她。

  杨启程坐起来,想抽烟,瞅了瞅四周,都是病人,便没将烟点燃,只咬着滤嘴,过gān瘾。

  “今天是不是有人来找我了?”

  “嗯,上回那四个人。”

  杨启程瞥她一眼,“那你怎么打发走的?”

  杨静撇下眼,没吭声。

  杨启程盯着她,“给钱了?”

  杨静还是没吭声。

  “给了多少。”

  “……”

  “……问你话呢,给了多少?”

  “八千。”

  “我他妈……你妈给你留了多少?”

  “九千。”

  “……全给了?”

  “嗯。”

  杨启程不说话了,吐出嘴里的烟,心里莫名窜出一股火气,却也不知道该气谁。换做平时,一打四分分钟的事儿。这四人虚张声势地找他要了半年,他一毛钱都没还过。

  过了半晌,杨启程吐出一口浊气,“你是不是傻.bī,不会给缸子打电话喊救兵?”

  杨静张了张口,这她真没想到。

  人一到危机时刻就容易犯蠢。

  “……对不起。”

  杨启程气得受不了,一巴掌拍她脑袋上,“说你傻.bī你还真傻.bī,你道什么歉?”

  杨静不说话了。

  她这会儿真觉得委屈,怎么做杨启程都要骂。

  可那时候,她只想着快点出去,只想着赶紧给杨启程买到退烧药。她没想那么多。

  片刻,杨启程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重,语气和缓了几分,“以后别这么老实了,他们收债的,不敢真正犯事儿,你就赖着,他们能把你怎么着?”

  杨静缓缓抬眼,“……可是,你在发烧,我怕你死了。”

  她眼睛湿漉漉的,湿漉漉的清澈。

  杨启程愣了一下,再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杨启程伸手把流速调快了。

  杨静抬眼看了眼,没阻止。

  半瓶子药水,十分钟就流完。杨启程自己扯了针头,捻起旁边盘子里的棉花,往针眼儿上一摁,“走吧。”

  “还要开药。”

  杨启程脚步顿了顿,“我先出去,在外面等你。”

  杨静拎着药,走出诊所。

  今晚上月亮更好,悬在没有一丝云片的天上,月光流水似的淌了一地。

  杨启程蹲在一旁的台阶上,仰着头抽烟。

  杨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月光,只有杨启程指间缓缓腾起的烟雾,只有微风,只有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空间的尘世喧嚣。

  ☆、(05)被推离的(上)

  缸子溜达回来,瞧见台阶上两个人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乐了,“你俩gān啥呢?饿不饿,出去搓一顿?”

  杨启程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杨静也赶紧起来,“缸子哥,我跟程哥先回去了。”

  缸子见杨启程没有大碍,点了点头,“成,你看着点儿他,别让他胡闹,有什么事儿随时打我电话。”

  杨静点头,跟缸子告别之后,小跑一阵跟上杨启程的步伐。

  巷子里有家餐馆还在营业,杨静摸了摸口袋,打完针买完药,还剩下些钱。杨静扭头一看,杨启程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赶紧跑过去把口袋里钥匙塞进他手里,“程哥,你先上去,我买两个菜。”

  杨静领着两道菜两盒饭上楼,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开;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开。杨静慌了,怕是杨启程晕倒在里面,急忙使劲拍门,“程哥!程哥!”

  几秒钟后,脚步声朝门边靠近,门一下打开,杨启程面色黑沉,“你他妈叫魂呢!”

  杨静张了张口,小声说:“……我没钥匙。”

  “都住了这么久了,不晓得自己去配?”

  杨静愣了愣,继而扬了扬嘴角。

  两人风卷残云一样将菜和米饭横扫gān净。吃完饭,杨启程去洗澡,杨静再三叮嘱,“不能沾水,会发炎的。”

  杨启程不耐烦地一摆手,“行了行了,知道知道。”

  由于受伤,杨启程在家休养了几天,有缸子和杨静两个人看着,每天什么事也gān不了,闲得腿脚都生锈了。

  一无聊,他就开始百般使唤杨静。然而不管他怎么没事找事,杨静都像没事人一样,低眉顺目地应下来,屁颠屁颠儿地办得分毫不错。

  一周后,杨启程拆了身上的纱布。

  这天杨静放学回家,屋里没有半个人影,便放下书包,下去巷子里杂货铺给杨启程打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她又打给缸子,问杨启程的行踪。

  “他没跟我一起啊。”

  “那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吗?”

  缸子笑道:“担心你程哥啊?”

  杨静垂眸,“他身上伤还没好。”

  “他这人闲不住,可能跟朋友喝酒去了。你别担心,这么大人了,出不了事。”

  杨静吃了饭,写完作业,又给杨启程打了个电话,仍然没有人接听。

  晚上十一点,杨启程仍没有回来。杨静撑不住,只得先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被敲门声惊醒。杨静一个激灵,一骨碌从chuáng上爬起来。她窗外瞟了一眼,天空刚露出点儿鱼肚白。

  头顶灯泡一闪,暗huáng的光线倾泻而下。

  杨静眯了眯眼,看向门口,“程哥。”

  杨启程“嗯”了一声,二话不说,先往chuáng上一趟。

  一股刺鼻的汗味混杂烟酒味扑面而来,杨静愣了愣,踌躇半晌,走到chuáng边将杨启程手臂轻轻一摇,“程哥,洗了再睡吧。”

  然而杨启程手臂盖着眼睛,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尚不到六点,杨静却已然毫无睡意。

  她在chuáng上gān躺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chuáng,洗漱之后,买好早餐放在桌子上,出门去上学。

  一连半个月,杨启程天天晚出早归,周末更是成天不见人影。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上回受的伤没好透,身上又添了新伤,每每看得杨静心惊ròu跳。

  然而杨静连个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即便有机会,她也不敢直接问,不得已,只能去给缸子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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