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_明开夜合【完結】(40)

  “先不吃饭了,去前面找个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陈骏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她的表qíng。

  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纸一样的惨白。

  这样,一双眼睛显得更深,也更黑。

  他突然有点心慌,走过去将她披在身上的外套拢了拢,“衣服穿上吧,外面冷。”

  杨静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骏帮她穿好衣服,低头拉上拉链,“先吃饭吧,你不饿吗?我都饿了。”

  杨静垂眼,想了想,“好。”

  吃过饭,陈骏将杨静送回酒店。

  进屋以后,他把药放在柜子上,“你先休息,注意手上的伤不要沾水。”

  杨静单手将羽绒服拉链拉开,缓慢地将左边衣袖往下拉。

  陈骏赶紧往前一步帮她。

  头顶浅huáng的灯光,照在她发上、脸上,她眨了一下眼,像是一片水光漾了一下。

  陈骏心口一紧,伸手,将杨静往怀里紧紧一揽。

  呼吸藏在发间,他低声说:“……对不起。”

  杨静摇摇头,“没事。”

  “你不用怀疑我的决心。”

  “没有。”

  陈骏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怀抱温暖,身上一股gān净的气息。

  杨静垂着眼,“……陈骏。”

  她觉察到陈骏身体一僵。

  她轻声呼吸,像是一声叹息,“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很久,一片沉默。

  陈骏手臂松开一点,“为什么?”

  他声音有点哑。

  杨静抬眼,qiáng迫自己直视着他,语气斟酌许久,却不知道怎样才算温和妥帖——总归是在人身上捅上一刀,刀法温柔刀法粗bào,伤口都避免不了。

  “你想过吗?”杨静轻声说,“我们其实不是一种人。”

  陈骏没有做声。

  “我常常觉得,我其实配不上你。成长环境或是别的什么,无所谓……重要的是,到今天,我依然不能像你一样纯粹,这对你不公平。”

  陈骏眼皮颤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杨静没有承认,没有否认。

  “一年时间都不到……”

  杨静摇了一下头,“我只有一杯水,端得太久,端不动,只能松手……等第二个人来的时候,没有杯子,也没水——这样,你明白吗?”

  “我不用杯子,也不用你给我水。”

  杨静眼眶一热,竟也有想哭的冲动,“……可你也有口渴的时候啊。”

  陈骏说不出话来。

  杨静声音哽咽,“……对不起。”

  陈骏松开手,动作停了一下,手臂颓然地落下。

  他微垂着头,一小片的yīn影,“……那天你为什么答应?是想补偿我?”

  杨静摇头,“这样说,不是在侮rǔ你自己吗?不管今时今刻如何,那一天,我很认真。”

  陈骏眼眶泛红,立在那儿,想伸手,想再去抱一抱她,想把吻落在她唇间和发上,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

  可他知道,没有用了。

  他太了解杨静这个人。

  四月那天,他卑鄙地趁虚而入,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溺水之人,急需抓住一根浮木,她不会答应他。

  大半年,他已尽力,可他清楚知道,杨静并不开心。

  仿佛一个空dòng,他修修补补,只能将这dòng修饰得不那么明显,却并不能真正将它填满。

  他是个无能为力的庸医。

  杨静退后一步,郑而重之地,再次道歉:“对不起。”

  眼眶里泪水滚了几下,她抽了抽鼻子,没让它落下来。

  陈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好。”

  他伸手,似是想去摸自己的外套,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脱下来,还好好的穿在自己身上。

  手在半空无措停了一下,他收回来,cha、进衣服口袋,“我答应你。”

  他退后一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手别沾水,按时吃药换药……”

  “陈骏,”杨静哑声开口,“……可以了,你不要再关心我了。”

  陈骏发怔,半晌,又退后一步,转身,手握住把手,停了一下,闭眼,咬牙,拧开门。

  他一步踏出去,猛地一带,门在背后“嘭”地一响。

  门阖上瞬间,杨静眨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眼泪滚落而下。

  不管这温暖是不是属于自己,她曾见过阳光,却又要步入极夜。

  这大半年时间,她每一天都在问自己,离他所谓的“治愈”,是不是又近一步。

  是的。

  大约是麻药已经失效了,手上伤口开始一阵阵刺痛。

  杨静坐在柜子上,垂着头,无声抽泣。

  她想,陈骏完整见证过她初cháo、初吻以及初夜。

  每一个拔节的瞬间,他都在身旁。

  如果她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甚至如果她爱的人是他,超越了一切的世俗阻碍,这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她会更加轻松,像日光底下任何一对qíng侣,自如地牵手、拥抱、争吵,直至结婚,生儿育女。

  不必如今日一般,仍在黑暗里曲折徘徊,不必遍尝爱而不得的痛苦。

  可是啊。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

  陈骏立在门口,迟迟没再迈出一步。

  好像方才这带上的门的一个动作,就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一万个瞬间,他想转身回去,再敲开那道门,却又一万零一次说服自己,没有用的。

  终于,他缓缓迈开脚步。

  走廊顶上一排明亮的灯,照得这一方空间比外面更亮。

  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无声无息。

  陈骏越走越快,出电梯,差点撞上一人,他道了句歉,走到大厅门口,伸手推开。

  天色灰白,日光稀薄,头顶一轮太阳只有道模模糊糊的轮廓。

  陈骏眯了眯眼。

  昨天晚上,他查了杨静在车上提到的那首诗。

  “大雪落在

  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

  说吧: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

  陈骏走下台阶,风擦过耳畔,好像所有的呢喃一齐涌来,尚未听清,又cháo水一样迅速退去。

  他迈出几步,在路旁,无措地停下。

  车流如织,不知道那条去往哪条路,哪条路又抵达哪个终点。

  他张了张口,从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这样张皇地站了数秒,他蹲下、身,一把捂住脸。

  一个大男孩,就像个丢了气球的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当你转换舞伴的时候,我将在世界的留言册上

  抹去我的名字。

  玛琳娜,国境线的舞会

  停止,大雪落向我们各自孤单的命运。

  我歌唱了这寒冷的chūn天,我歌唱了我们的废墟

  ……然后我又将沉默不语。 ”

  作者有话要说:  诗是廖伟棠组诗《末世吟》的序曲,不评价廖这个人,这首诗是美得没话说。

  大家看了尽量在文下留个言吧,说实话这文因为题材的原因,当时差点儿写都不能继续写,当然一个榜单都不能上,所以我唯一的动力就剩大家的留言了。

  ☆、(43)夜航

  杨静在酒店住了三天,按时去换药。

  大约伤口开始愈合,新生的ròu芽让她掌心痒得受不了,却又不敢去挠。

  第四天,知是不能再逃避了,便给杨启程打了个电话,结果却是无人接听,便又打给缸子。

  缸子声音沙哑疲惫,似乎是qiáng打着jīng神与她寒暄。

  追问之下,杨静才知道缸子奶奶生命垂危。

  杨静挂了电话,赶紧去医院。

  缸子一家都在,王悦坐在椅上,怀里抱着睡着的曹胤。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下了病危通知书,又抢救了过来。

  反复几次,谁也受不了,像一根皮筋绷到极点,上面还悬着块巨石,大家心知肚明,迟早会落,可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会落。

  这时候,杨静在这儿反而添乱,她跟杨启程一样嘴拙,不善于安慰别人,只得让王悦和缸子都要注意身体。

  缸子应下,跟她说杨启程如今都住在公司,让她直接过去找。

  杨静打了个车,去公司。

  前台正歪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拨弄手机,瞥见门口来人了,方才立即坐正。

  待看清是杨静,急忙打了声招呼,“杨小姐。”

  “我哥在吗?”

  前台点头,“在办公室呢,这会儿可能在看文件。”

  一整层,静悄悄的。

  杨静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正要敲门,发现门虚掩着。

  杨静往门fèng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什么,伸手,轻轻推开。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瞥见靠窗的沙发上,杨启程正躺在上面。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地上散落着几份。

  沙发脚边放着一只烟灰缸,装满了烟蒂。

  杨静放轻脚步,缓缓走进去。

  走近了,听见细微的鼾声。

  杨启程微蹙着眉,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

  身上衬衫皱巴巴的,从裤腰里蹿了出来。

  她皱了皱眉,这样子,像是他电话里说的没事吗?

  她弯下腰,拾起地上散落的文件,整齐地码放在跟前的茶几上。

  又将地上的烟灰缸端起来,清理gān净。

  最后,她将他放在一旁办公桌上的大衣拿过来,很轻地替他盖上。

  她在沙发前蹲下,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熟睡的杨启程。

  她是多久没见到他了?

  上一次,是在乐乐的满月酒上,他跟陈骏碰杯,神qíng平静,眼神却如壮士断腕。

  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活得这样拧巴。

  她伸出手,想替他把蹙拢的眉头抚平,在即将靠近的时候,蜷了蜷手指,又收回来。

  她抱住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想到以前,他受伤感染发烧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声不响不言不语。

  可是在他身边,她就觉得心安,笃定要是遇到危险,这人即便在睡梦中,也能立马跳起来与人拼命。

  那时候的他,浑身带刺,锋芒毕露,浑身一股不要命的野劲儿。

  如今?

  如今大约是不可以了,人有了责任,就等于失了翅膀,被牢牢束缚于地上。

  杨静蹲得腿麻了,站起来,稍稍站了一会儿,又在地板上坐下,仍旧这样的看着他。

  她其实什么也没想,心里一种久违的宁静。

  窗帘开了一线,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很快,室内和室外一样的昏暗。

  蒙昧不明的光线里,杨启程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此起彼落。

  当最后一缕天光退到大厦的背后,杨静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腿,站起身。

  她走到办公桌旁,拿手机照明,给杨启程留了一个条儿。

  写完,她站在那儿,最后又看了他一眼,提步往外走。

  刚到门口,电话突然一响。

  杨静吓了一跳,生怕吵醒杨启程,赶紧掐断,带上了门。

  她压低脚步声,飞快走到走廊那端,看了看号码,觉得有点眼熟。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怕声音吵到杨启程,便将电话揣进口袋,下楼。

  前台小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杨静走过去,问她:“最近公司qíng况怎么样?”

  前台撇撇嘴,“工厂都停了,工人啊销售啊什么的都准备走了,我也准备辞职了——杨总帮了我很多,要不是qíng况真的不行,我也不想走。”

  前台是公司创立之初就招进来的,是杨启程的老乡。

  “怎么会这么严重?”

  “因为旦外很多家长联名,说要抵制公司的所有产品,很多订单都给取消了,经销商、商场什么的全部撤货……”前台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记事本,“杨总和曹总这几天一直在奔波,没找到愿意帮忙的人。”

  “那……我嫂子呢?”

  “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啊……”前台四下瞥了一眼,“我听说杨总可能要跟她离婚了。”

  杨静一怔,“为什么?”

  “不知道,杨总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公司旁边的酒店里,几乎都不回家。”

  杨静思索片刻,摇头,“可能只是最近为了方便处理公司的事,才住在这儿。”

  又聊了几句,下班时间到了。

  前台跟杨静道了再见,背上包走了。

  杨静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走,还是再上去找杨启程问问清楚。

  正踌躇不决,电话又响了。

  还是方才那号码,杨静接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喂”了一声。

  ·

  杨启程小腿一动,醒了过来。

  他打了个呵欠,睁眼起身,忽觉又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下去,伸手一捞,才发现是自己的外套。

  他愣了一下,把外套放在沙发上,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了,外面灯火渐次亮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打开灯。

  灯光倾泻而下,他眯了眯眼,待适应以后,看了看,发现茶几上堆叠的整整齐齐的文件。

  正困惑谁进了自己办公室,忽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循着声音找过去,瞥见办公桌上,拿茶杯压了张纸条。

  杨启程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顺道将纸条拿起来,瞥见抬头的“哥”字,顿时一愣。

  电话里,一道带了点儿东南地区口音的男声,“请问是杨总吗?”

  “您好,我是,请问您是哪一位?”

  他目光落在纸条上:

  “哥,看你在睡觉,没叫醒你。我回旦城了,如果你有空,给我打电话,一起吃个饭。学校有事,我这两天就要回帝都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明开夜合 糙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