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说分部这边正在年度审计,会议室除了董事长和审计师谁都不能进,大家的手机都放在外面,暂时没办法接电话。
挂断之前,吴睿又补了一句:中途如果有休息,他会第一时间把这件事转告董事长。
等待的阶段格外漫长,方叔每隔十几分钟便进去看一眼,用温毛巾替宁垚擦拭额头和手心做物理降温。
拧干的毛巾覆上滚烫的皮肤,宁垚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梁敬川还没回来,我就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不要我的。”
“好孩子,别说气话。”方叔轻拍他的肩以示安抚,“梁董那边忙不开,让你先吃药,等明天身体好点了再给他打电话,怎么样?”
不清楚宁垚究竟有没有将这句话听进耳朵,他含混两声,闭着眼睛又睡过去。
方叔探了探宁垚的额头,他内心焦急,却实在无可奈何。
低烧一直退不下去,宁垚在睡与醒之间沉沉浮浮,每次睁眼,面前都是暗的,屋内窗帘紧闭,没办法分辨此刻是几点。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能感觉到脸颊很烫,浑身都不太舒服,甚至有种想爬起来喊人的求生本能。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因为梁敬川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就和慢性病一样,越是放任不管,就会越严重。
为什么非要等梁敬川回来才肯吃药,总是不惜用自虐的方式一次次来证明对方在乎自己真的对吗,宁垚像小虾米一样蜷在被子里掉眼泪,烧得脑袋发蒙,却还是忍不住混乱思考着。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他才不会用这种方式去考验父母,就是因为梁敬川给的爱不够多,总是惹自己难过。
不知过去了多久,蒙在头顶的被子动了动,随后掀开,凉气扑面而来,宁垚哭到目光涣散,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反应迟钝地呆了几秒,直到被人从床里拎出来、抱进怀里,才慢慢意识到,梁敬川回来了。
他闻见那股熟悉的香水味,还夹着一点很淡的雨水气息,外面应该还在下雨,夜色和潮气沾在对方身上,隔着衣服透过来,凉丝丝的。
咔哒一声,床头灯亮起,柔黄的光瞬间在小范围内散开。
梁敬川回来得仓促,连衣服都没换,一身黑色西装,显得肩宽腿长,身材匀称。
他俯身摸摸宁垚的额头,随后很轻地皱了下眉,拿温度计给他测体温。
宁垚脸颊透红,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亮,他看着面前几日未见的人,没忍住吸了吸鼻子,眼泪瞬间涌上来,明明特别想念对方,却故意别扭着小声说反话:“你回来干什么,我才不想看到你呢。”
“那我走了。”梁敬川的语气听上去没什么温度。
宁垚已经病得稀里糊涂,赶紧抬手握住梁敬川的衣角,从鼻腔里发出一点焦急但微弱的哼声:“不行,你现在走了,就是不在乎我。”
他的思维方式总是这样幼稚,好像一百次要求里,顺利完成九十九次的梁敬川但凡有一次没达到标准,他就会忽略之前的好,给梁敬川盖上“全世界最不在乎宁垚”的章。
梁敬川看了他一眼,将枕头抽出来放到床头,让他靠上去。
滴,体温计跳出数值,三十七度九,梁敬川转身倒了温水,把药片递到宁垚嘴边,全程都没说话,神色在这样晦暗不明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冷。
宁垚知道梁敬川在生气,毕竟又是自己故技重施大费周章将人喊回来的。
他垂下眼,就着对方的手把药含进去,灼热的唇瓣随着这个动作像是亲了亲梁敬川的指尖。
太苦了,宁垚皱着一张小脸,赶紧喝了几口水。
从量体温到吃药全程不超过五分钟,这样简单的事,却需要梁敬川跨越几千公里回来才能完成。
即便如此,宁垚也不领情,他用那双委屈的大眼睛望着对方:“我不舒服……脑袋特别疼,心脏还跳得很快,怎么办。”
梁敬川说:“继续不吃药就行了。”
尽管从听到信息的那一刻就抛下工作回来,但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无底线地迁就宁垚用身体做筹码来威胁人,以填补内心那点所谓的安全感。
梁敬川很多次和他谈过这个问题,但都以失败告终,宁垚似乎永远是这样。
在很久之前,十六岁的梁敬川随家人受邀到宁家做客。吃饭时,四岁的宁垚坐在母亲身边,被大家哄着喊长辈们的称呼,因为梁敬川往下只有一个外甥,宁垚也就跟着喊他舅舅。
饭后,长辈们在花园里观赏一株刚从南方运来的招财树,聊的也是关于风水和气场的话题,梁敬川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重新回到楼上。
他打算去二楼的露台透透气,路过一间卧室门口时,脚步停了下来。
门没关,敞着半宽的缝。地板上立着一座半米高的、用五颜六色积木搭起来的建筑物,歪歪斜斜。
一个佣人站在旁边,梁敬川问:“这是什么?”
佣人答:“小少爷刚做好的,他去洗手间了,要我在这里看守城堡。”
城堡,梁敬川心想,这和废墟有什么区别。
或许是积木根基不稳,又或许是他倒霉,总之在这段简单的对话结束之后,城堡真的发出"轰"一声响,塌了。
佣人傻了眼,嘴巴张开又合上,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
梁敬川还没来得及站起,小小的身影已经冲到面前。
宁垚刚比半米高多一点,穿着鹅黄色的背带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一张肉嘟嘟的脸,眼睛很大,睫毛长到令人无法忽视。
看见地上那一堆散开的积木时,他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使出浑身力气朝梁敬川喊了一句:“舅舅是笨蛋!”
宁垚哭闹不止,甚至因此生了场病,说自己的城堡被舅舅弄坏了。
两家交好数十年,梁父命令梁敬川上门赔礼道歉,他自己也认为不该和一个小孩计较,于是便去了。
宁氏夫妇都是温和明理的人,他们款待了梁敬川,并且委婉地提醒长辈们没有针对他的意思,是小孩被宠得过于娇纵,大家共同演一场戏来解决这件事。
宁垚坐在母亲怀里,理直气壮地看沙发对面的梁敬川,听到道歉之后,他立刻破涕为笑,扭头同母亲小声说了两句什么,可能是在撒娇。
梁敬川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小孩很聪明,懂得用眼泪和生病来调度身边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而两家长辈甘之如饴,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四岁的孩子牵着鼻子走。
许多年后的现在,梁敬川也不得不承认,只要足够在乎,宁垚的眼泪就是一种屡试不爽的筹码。
人在生病时总会难掩脆弱,更何况是被惯坏了的宁垚,他抬手握住梁敬川黑色的领带,轻轻往下扯了扯,目光可怜:“我们四天没见过面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怎么这样呀……”
梁敬川垂眼注视着他,宁垚的眼睛天生圆翘,抬眸看向人时,显得纯真而稚嫩。
他脖子里那条长命锁随着动作轻响了两下,铃铛的声音是那样脆弱,就好像在替他的主人说情,说宁垚不是什么坏小孩,他是你花这么多钱养着、用长命锁在庙里求了三天三夜才肯留在这个家的宝贝,你不能这样狠心,你要好好对他。
沉默片刻后,梁敬川俯下身,连人带被子将这幅软绵绵的身躯打横抱起来,坐进宽大的沙发里。
退烧药有一定安眠效果,宁垚将滚烫的额头贴在梁敬川颈间,轻声呢喃:“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不在乎我。”
梁敬川抬手试过他脸颊的温度,用被子将宁垚瘦弱的身体裹好,问:“你认为什么算在乎。”
后者睁开眼,费力地想了一会儿:“就是……我想你的时候,你能立马出现在我眼前,像现在这样抱抱我。”
窗外雨声淅沥,天色微茫,整个房间只有一团黄蒙蒙的床头灯亮着。
梁敬川很轻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看着他,但眉心却轻皱起来。
那种神态和语气,在宁垚看来就好像在说:我们早晚是要分开的,你以后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们难道要一辈子绑在一起吗?宁垚,快快长大懂事吧。
“你是因为我成年了所以才这样对我吗?”宁垚小声问出了一个幼稚的问题。
梁敬川神色平静:“我怎样对你。”
此刻的宁垚思绪混沌,困得眼皮直打颤,发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听上去跟撒娇没区别:“你那天走的时候,还掐我的脸了,好痛,我自己哭了很久,你也没有回来看我,我好伤心……”
“这么委屈。”梁敬川的目光放在他湿红的唇上,“有多伤心。”
宁垚语速很慢:“不知道,反正我的脸好痛。”
梁敬川想抬手去碰他:“我看看。”
宁垚却转过头,将鼻尖抵进他的颈侧,拖长音调,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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