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欢儿闻言也讶异,“怎么会是守护?”
江子优终于从一直以来对名词的错误释义中走了出来。也是,神明那么高高在上,法力无边,怎么会指望一个凡人守护。这样看来,闻喑说得其实没有半分错。若是“守护”,那么他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必然已在熟能生巧中变得不说无可挑剔,至少也算过意的去。毕竟在他想法中,那就是他以为的全部。可若是“守望”……便意味着要翘首以盼、要期期艾艾……
“每次月港节,都会有很多人想做‘神守’吧。”江子优问。
“是啊。”贺欢儿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处理着她的“军机要务”。
世上人大多都在心底有着个愿想,或琐碎常事,或功成名就,或权誉捷径,或家国万和。可江子优没有,他好像很少去期待什么,在雁回时心意的应允以后,他也早已没有更多余需要的期盼。
“那我是怎么被选……”
“问问你自己。”贺欢儿打断了他的提问,头也不抬地,“如果实在想不到答案,那你就当是月娘选中了你。坐忘空也选中了你。很多人都选中了你。仅此而已。”
江子优皱了皱眉,得到囫囵的答案让他有些难受。他最开始想做神守,是想证实一些飘摇的东西……但现在……
“琼楼玉宇明明月,初一没法看得见——”
“初二初三露个脸,潮水涨到脚踝边——”
江子优被这动静吸引抬起头,就见闻喑身边正召着群小孩叽叽喳喳用潮禔话念叨着声。
“初四初五月牙弦,潮头也跟着打个旋。
初七初八月半圆,浪花不高也不浅。
等浪打到庙门前,十五十六才那月宫显,”
闹是闹了些,但还没有变声的软乎腔调一声比一声稚嫩,带着孩童发音与两字一断句的轻微口胡与拉长的尾音,听起来别有风味,于是江子优也下意识的跟着记忆里的词句轻轻念了出来,“……廿二廿三月又缺,潮退露出泥沙间。廿九三十月藏面,潮水暗涨没人见……”
还有最后一句是……江子优望向天花板费力回忆着,被身旁的贺欢儿直接把头掰向了叽叽喳喳的孩童,顺口溜的最后一句便由此室内回荡进脑海。
“月有圆缺潮有信,年年岁岁总相见。守潮的人不记数,只记月亮还在天。”他听到贺欢儿将那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一遍,像是怕他又在发愣还特意强调,“‘拂弥’也是这样来的。”
拂弥,就是他们绘着的纹样,江子优点头,示意自己有听到。
“所以,你想好你要守的了吗?”
“嗯。”江子优再度肯定点头。
月自身的阴晴圆缺,浪的潮起潮落,与同人间沧海桑田的变迁,最终都会成为记忆的模样。
可人间旧时的月,还照今人。
*
在短暂的叫停后,这最后一场彩排终于迎来了正式的开始,而这最后一场排练的开始,才算是把整个流程相关的事务真正敲定下来。
当三弦的奏声与板胡弦音连绵着声调交缠攀升时,绘着一十五种对称月相的青年们打了头阵,抬着一个四方的木质小阁来到室馆中央。
被打扮成五颜六色小孩突然被告知要上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时,泪水与嗓门一齐发动的阵仗要比那三峡大坝泄洪还要威风,那洪水不断泄出,混着嗡鸣巨浪嚷嚷着,“这个大怪物和之前的不一样!”
江子优在旁看着这一情景,转头想询问该怎么办时,恰撞上闻喑直直看过来的视线,只好在心里默默叹了气,以一副决心慷慨赴义的姿态走上前,使劲各种威逼利诱也始终不得法。
最后,他蹲下来,与孩子达成同一视线高度,发现这个小木阁对于孩子们来说真的很高。
他蹲下给红孩儿擦着眼泪,告诉他,“这个大怪物原来这么大,那红孩儿,你就准备这样用你的狮吼功打败这个大怪物啊?”
红孩儿是打扮成红色的小孩,正式游场时会拿一根表演长枪,平时特别喜欢看西游记,于是大家都给他绰号了红孩儿,江子优单膝跪下扶着红色小孩的双肩,目光看向另外一个正气呼呼反驳的葫芦娃,“才不是呢,他就是胆小!”
葫芦娃比较墩,一边说还用一边用手去揪红孩儿,江子优用手背去挡了一下,那葫芦娃也丝毫不含糊的下了重手,江子优盯着那红痕有些生气,“那我知道了,你觉得自己胆子最大对不对?那给我们证明一下吧。”
说着就亲自把葫芦娃放上了小木阁,惹得那要强的孩子怕得羞红了脸也只敢轻轻地叫了声“白色大哥”。
只能说六七岁的小孩子和三岁左右小孩子确实不能用同一个套路来对付,于是江子优也毫不含糊的应了,随后扬声冲那葫芦娃道,“大哥听见了,小弟你勇敢上吧。”
三弦的奏声与板胡弦音又响了起来,叠着唎咧与清亮的气鸣声,似百灵刚唤起晨光。
这会儿换上场重新开始排练的是庆典的上午场人员,这部分的主角并不是江子优,所以他暂时无需上场,也没再有时间让他上场。乐声一起,她便跟着贺欢儿一齐到了后边的采备区去补“拂弥”、换服装,开始为他们这些归属傍晚场的完整排练做正式的准备。
届时庆典当天,他也需要身着眼前这件看起来极其繁复的华服,赤脚踏上那不同于室内的青石高台。
想到这,江子优看向那还隐隐带着些鱼鳞般细闪光泽的衣服,“你该不会给我错拿成女款了吧……”
“神人同形同性,说什么男款女款。”贺欢儿打断了江子优的猜测,“来,把这些配饰也一起戴上。”
江子优知道自己抗拒不了,想起之前兼职当试衣模特那会,什么奇怪衣服都穿过的经历也就不再扭捏,心一横就穿上了,反正也就在庆典穿穿。
结果本来是做着“丑就丑这一次”心理准备的江子优被上身之后的效果啪啪打脸。
衣服不知是如何传承与保存的,除了发散着独属于陈旧布匹的气息外,外观与新的别无二致,那鱼鳞般的光泽感是当今也无法纯手工制作出来的程度。而搭配所用配饰,则采用古法银材质与贝母等打造,所以尽管式样简单,戴上那一刻的重量还是远远超出了江子优的想象。
想过重,却没想过这么重。江子优哭丧着脸,仿佛下一秒眼眶中就快流出泪似的,吓得正给他整理头上额饰的贺欢儿赶紧从旁边桌上给捡了两张纸递过去,也不管那纸有没有用过。
“我警告你把眼泪憋住啊,你的‘拂弥’很难画的。”
“有多难?”江子优真诚不解地发问,他记得凌晨六点到这一坐,眼睛一闭一睁,连给他扮相的阿姐模样都没看清,这‘拂弥’就被就画好了。具体时间不知耗费多久,但他确实是一睁眼就开始排练了。
“难的差点把我自己搭进去,也没请来人画呢。”
“啊?那需要我帮忙吗?”如果只是画画纹样,他确实能够帮上一点,也不枉画画这么多年。
“谢谢,用不着你。”
身后突然传来轻哧的笑声引得他想下意识的想扭头去看,又被贺欢儿扯着额饰品制止了他大幅度扭头的动作,于是眼角余光就只看到休息处坐着一个和贺欢儿年龄相仿穿长裙的女性。
“别看了,你再动,一会被你自己蹭掉得让人又返工重画了。”说着贺欢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穿白裙的女生,应了个疑问句,“是吧?”
“嗯,可难画了。”
这是江子优第一次听见那个白裙女生的声音,只觉得像那晨光熹微的百灵,而百灵动作轻盈的将一旁带轮的穿衣镜推了过来,温柔笑着问他,“要照镜子看看吗?”这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位给他绘“拂弥”的阿姐,那样子让人莫名联想到一轮褪色的烈阳。
来不及回答,下一秒,镜子中便映出他坐在高脚凳上张嘴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像是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他迟钝地抬起手指向自己,和镜中的自己同样不可置信,“我?”
他现在明白了。不让自己帮忙分明是这个贺欢儿怕没了把自己搭进去的机会。
用特殊涂料绘制成的巨大银色光辉以那眼眸为中心发散开来,与扫在眼阔周围模拟海水的蓝夸张的占据了江子优的大半张脸。其上月亮的光辉是从未有过的刺眼,从那水天相接处延伸的海平面横冲直撞的刺了出来,波及到近岸夜下镜面的海。继而由眉心为界,于中轴竖绘出四芒星以及以蓝色代表暗部区分的新月与满月,为了更完整的表达出月亮的阴晴圆缺,在以眉心为界的前提下,以眉骨为限。在中轴右以银色特殊涂料绘出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的明部,又在中轴左以银色绘制残月、下弦月、亏凸月的暗部,达到了古典对称美的效果,同时完成一个整体的月相变化……江子优彻底呆愣在镜前。
而反观贺欢儿,则一脸自豪,“怎么样,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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