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大早把我叫起来,就是出来玩啊。”江子优打了个哈欠,有些兴致缺缺地走上前,凑近了文化活动宣传那张海报。他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地辨认起来,海报上的内容无他,就是搭配着以往的活动剪影大致介绍了一下关于月港节的各类预热活动,卡尔手指正指着的主题乐园活动也是今年预热的其中一环,只不过根据攻略来看……
“看起来夜景更有观赏价值些,我们要现在就去吗?”
“嗯!你不是说今天不用去花店的吗。”卡尔偏过头看他,像是不解他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
江子优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望着那海报上一张张被美化得有些失真的照片。
“今天不用去花店”准确来讲,是雁回时让他别去的。不过这事雁回时就算不明说,他也不会在昨晚被拒绝后还死乞白赖往前凑。他昨晚在走回‘眠海’的路上就已经决定了,等帮以桑姐给滩哥送完最后一次花,就彻底结束这份打白工的工作。
只可惜他决定好了,他的闹钟却没有决定好,并将他在开局死气白赖来的上班任务变成日活,雷打不动地准时响起,把卡尔给吵醒了。民宿今天住房率低,于是卡尔也不用上班,在得知他在长期训练中还能拥有这短暂上午的假期后,便兴致冲冲地带他来了这个地方。
不过这也正好,他今天刚好不是很想碰到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月亮岛如今变化很大,早些年那些漏水的塑料棚顶和生锈的铁架都不见了,现在换成了一排涂着新漆的设备,票价比他小时候翻了好几倍。白天来水乐场的人数量并不算少,就这么一轮,大摆锤已尖叫了无数次,声浪一波一波地从上面砸下来,竟莫名让人有些……羡慕。
江子优站在下面看了很久。他看那些人在最高处张开嘴,看见他们被失重感扯得七零八落的表情,看见他们在下落的那一瞬间全都变成了同一种声音……那些声音都会落进风里吗?
落进风里之后呢?是会被摔个粉碎,还是会被吹散的杳无踪影?
他握紧拳头,心下一横。来都来了。
“我们去玩那个吧。”
“Yonah……你……确定吗?”
“确定,”江子优变戏法似得不知从哪捏出两张票来,拿在手里晃了晃,乖巧的面容挂上不怀好意的一笑,把两只眼都弯成了弦月,“Karl,要一起吗?”
第54章 视线交簸
卡尔的目光直直地落到江子优少见的、还未消退的张扬表情上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他的嘴唇动了动,“你是真的想玩它吗?”
“怎么这么问。”江子优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不自然,“你不会是不敢玩吧,那我可一个人去了。”他这样说着,却也只是做了个假的不能再假的作势离开动作。
“等等,一起吧。”卡尔被作势的动作吓到,咽下了再想出口的其他问题。
“这个很可怕吗?”江子优走在前面检票口,慢慢等着卡尔更上来一起排队等待接下来的一轮,在等待的间隙他还俏皮一笑宽慰着卡尔,“如果你真的很害怕可以闭上眼睛,或者,也欢迎现在后悔。”
“Yonah,你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是因为玩过吗?”
“Yonah。”卡尔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再次叫道。
“就是没玩过才不害怕的啊。”江子优转过身来,像是这才听见。
所以也会因为没喜欢过而无所畏惧吗。卡尔沉默片刻,对视着江子优透蓝的眼瞳,“知道吗,Yonah,你的回答总是出人意料。”
“什么?”
“下一位——”
“到我们了。”卡尔垂下眼。跟着前方人群一同攒动着,因着这预热活动刚开始没几日,白天来这水乐场的人数量并不算少,就这么一轮,大摆锤已尖叫了无数次,尖叫的声浪一波一波地从上面砸下来,他早已不敢再抬头看着这个随意摇摆的尖叫太阳,可江子优望着那“太阳”,在缓慢攒动的队伍中忽然开了口,“卡尔,你说他荡的这么高,人会不会飞出去?”像鸟一样。
“不会吧。”
“那会突然掉一颗关键螺母,然后整个垮塌吗。”
“应该也不会。”
“万一呢。”提问的人似乎有些不死心。
“会有人定期检查吧。”
“多久一次?”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久。”
“这样啊。”江子优应了一声,不知得到的这个答案究竟是好是坏。他抬头看着那轮正在缓缓下降的大摆锤,不知究竟的追问着,“那如果正好在他们检查之前坏了呢。”
……
空气没有再答语。
周围声浪杂乱从四面八方来,眼看着就快要检票到他们。卡尔观察着那捏紧衣角的手,“你害怕了吗?”
“嗯?你说什么?”江子优没能听清那细若蚊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在这一个突然的动作间,耳轮几近快擦过卡尔的唇,冰凉的温度从唇蔓延到四肢将他钉在原地。冷却在身体中的血液在一瞬间翻涌沸腾,错拍的动作在卡尔脸上形成一瞬间讶然的表情。
江子优仿佛天生对小动作无感似的,慢了好长一拍才反应过来卡尔说的话,疲惫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是你害怕了吧。”
许是因为现场氛围又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卡尔自己也笑了起来,他很喜欢江子优脸上这样鲜活的表情和本身的快乐的特质。
就像现在,江子优知道他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生气,于是趁其不备抽走他手中的门票一同递出检票,顶着天使般不沾俗世的面容,却轻谑地说着凡尘的话。
“后悔去吧。”
检票员撕下票根,将乐园的拉链拉开。他们与同十几个人一起在那个悬挂着的巨轮上依次围坐成一个圆圈,用作束缚的安全装备被工作人员辅助系好,人被迫与这轮“太阳”捆绑。
机器启动,吃力地运行着低鸣,悬空的脚跟随着刚启动的大摆锤在低处晃动得悠闲又缓慢,边荡还边旋转。
和卡尔想象中的不同,这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骇人,甚至可以说有些风平浪静,一点都不刺激。
可时间是最能改变人的感悟的事物,渐渐地,大摆锤荡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直至升到了十几米的高空又蹙而下坠,内脏凝滞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人莫名上瘾。心怦怦直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膛,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填筑着躯体。
还没等到这幸福感被落实便又是一次升空,这一次卡尔不再像检票时时那样紧张到口干舌燥,拼命地想咽口水,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他们都在尖叫,都在呐喊,有的甚至还举起了双手。
声浪仿佛也在这一刻拥有了具象的失重感在空中凝滞,由近及远地被抛洒在身后。
“啊——!”
卡尔跟着人群笑着,挥舞着,和周围的人一起举起双手叫喊,却发现刚才在下面问个不停的江子优这回坐在邻座安静得过分。
他侧头去看,江子优双眼紧闭,两手紧紧握住胸前的保护杆,好像这样能减少自己的恐惧感似的。
“Yonah?”
他叫他,手指去拨弄那紧握着保险杆的手,落得和那保险杆一样的下场怎么也挣不出来,江子优的嘴唇不断张开又闭合,好像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扭头才模糊地听见那是江子优一遍遍地在自言自语不要怕。
“其实没有那么可怕,要不要睁眼看看?”
江子优颤颤巍巍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周围的景象在江子优眼前快速闪过,令他眼花缭乱,呼啸而过的风声灌入耳中,有夏蝉惊鸣吵得头脑发胀。
某一瞬间,大摆锤荡到最高点,周围只剩下叫喊。无遮挡的月亮湾近乎全落入江子优眼底,而他却只想到是不是上大摆锤之前安全员漏发了他的那份名叫“尖叫”的饮料,否则他在此刻为什么无法言语……为什么一句声音都吼不出来……
他瞪大眼睛清晰地看到那夜沿途的海滨路沙滩此刻被阳光晒得发白,一切痕迹都被刺眼的阳光掩盖。
大摆锤在这刺眼的光中极速地下落归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再一次溺进那晚的海,冷汗爬满他的脊背,苍白覆上他的嘴唇。
此刻,他在太阳下,被日光藏匿的那片海淋得浑身湿透,而雁回时却在同片日光的另一片海里试图置身事外。
卡尔察觉到声旁人的不对劲,偏过头,却只望见那双落向虚空处目光的双眼,那里,已然氤氲满日晕朦胧开的薄薄一层雾。
*
“Yonah,喝点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卡尔拧开瓶盖把水送到江子优嘴边,“要去看看医生吗?”
蹲在垃圾箱旁的江子优摆了摆手,接过水看了一眼,发现只是普通的矿泉水而不是“尖叫”,顿时有些失望,但又想着买都买了,于是艰难地咽下一口水,胃里翻涌的感觉愈加剧烈,直冲着那嗓子眼又呕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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