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看啥呢?”雁行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海豚。”
“哦?你今天终于看到它了?”
“没有。”他否认道,眼睛一丝都没离开那望远镜。
“没有还天天来看呢?”
“还有船,从海平面翻过来的船。”
“那又什么好看的。”雁行海划燃了火柴。
“我哥如果回来,是需要坐船的吧。”
“听说市里要修机场了。”雁行海叼着烟,话语含糊。
“嗯。”
叶子烟的气味落在海风里,将隐蔽的工业油味给勾了出来,他没再接话,只是看着那船破开海浪,在海面激起一道道亮光,离他越来越近,可那亮光温煦不久,便又化作光刃,一把刺向了他的人生,将他航行在十一岁那年的夏天的航船刺得漏洞百出。
那日的天空异常晴朗,无风无雨,无云无浪,是个渔夫们出海捕捞的好日子。雁大爷带着他出门,说是去海边看看,有人喊去帮忙。可那日头大得很,他才不要傻子似的在这时候去沙滩。
“那你别离太远,找个凉快地方待着。”雁大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忙完就来领你。”
他点了头转头就找了片椰林乘凉,日光被叶片细碎的切割,明明灭灭的落到阴影处,晃得他眼皮发沉,他靠着树干刚合上眼,一阵滋滋的怪响就从海边传来,像什么东西在吼。
不妙。他猛地睁开眼,远处海面之上竟毫无预兆地升起了一道白色的亮光。
“快跑!是海啸!”他扯嗓子喊了一道,提起腿就拼命往高处跑,水平静的涨了上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陆地,而人群如同一抹更大的浪潮,向高处奔去,又一片片被扑倒。
雁行海呢?他拼命跑着,目不暇接地在身旁的人群中找寻着。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腿部肌肉开始泛酸,在皮肤之下有力抽动着,他提着一口气,一直跑到半山腰,才终于停下。
“哈、哈——哈……”
剧烈的粗/喘此起彼伏的响起,构出一曲逃出生天。严回时撑着膝盖,从汗液里抬起眼,从椰林到猫儿山,前后不过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此刻山下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海水从月亮岛的内弧处涌进来,还在上涨,他站在这里,眺望着灯塔之下,那片浑浊的水正在漫过一切,漫过那条他来的路。
这天晚上,月娘庙的殿里挤满了人,但他仍旧没见到雁行海的身影。
海啸断了和外界的联系,通讯恢复之前,没有人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四面八方,虚的实的,说什么的都有。他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问了一个又一个上到猫儿山,进到月娘庙的人,才从一个被雁大爷救下的姐姐嘴里得知到消息。她告诉他,雁大爷把她和几个同学一起从水里推上岸后,便被浪卷走了,后面的,她便也不知道了。
“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但他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才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这场海啸让他的病症久违的加剧了,但索性救助点的医疗设备足以让他无性命之忧。
得到这个消息后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月娘庙后的崖石上坐了一夜。
那一晚,他数了两千一百七十四颗星星,每一个都好奇的看着这人间。
这座岛上的潮禔族人总说,星星是月娘的仙瞳,可月娘啊月娘,你说你有这么多的眼睛,为什么从来看不见这岛上发生的灾祸?否则我数了两千一百七十四颗星星,怎会从未见你也会流泪?
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并非虚妄,那可不可以拿走我点什么,让那个人回来?他如是烧香祈祷着,可壁龛神佛闻声无言语,苍穹明星见样也只是眨啊眨。
严陌一抬起头,泪比神佛先涕流。
几天后,他见到了雁行海。救援队说他们找到雁大爷时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卡在房屋与一颗树枝桠的夹缝间,被一块铁皮横截着,人救回来了,但腿没了。
但雁行海却不觉这是个多大的事,还乐呵呵地给他宽慰着。那之后,他仍旧被雁大爷带在身边,雁大爷也仍旧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打扫卫生,设备维护,定时巡查,记录日志,开关灯塔……只不过那座将近二十米高的灯塔,八十多级狭窄的螺旋台阶,雁行海从这天起要用上比从前多一倍的时间。
*
严回时十二岁春天里的某一天,市里的机场启用了。他果然没能等到载着哥哥回来的那条船。
但雁行海却带着他不止一次的坐上那艘去市区的船,今天也不例外,只不过今天去的是明州大学人民医院——一所以治疗血液病而闻名的医院,不用脑子想,他也能猜到一会儿会见到谁。
“我去把苹果洗了再来吧。”他望着病房门上方电子屏显示着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停住了脚步,忽然有些生怯。
“去吧。”雁行海没有多说什么。
严回时“嗯”了一声转过身,洗了平生以来最干净的一次苹果。等再回来时,病房里的两人已经熟捻的聊起来了。他提着那几颗苹果,想敲门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在他印象里,严陌一自打把他丢给雁行海后就再没了消息。可现在他俩怎么聊得这样熟捻?他们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系吗?可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次过去时间挺长啊,‘高老头’公司那边处理的怎么样了?”
“刚拿回来没多少,现在看来又得花出去了。”
“钱的问题甭操心,大爷说什么也得给你治好了。今天入仓是什么时候?”
“不入了。供者那位先生反悔了。”
雁大爷沉默了一下,“实在不行,就告诉回时吧。这孩子会愿意救你的。他爸他妈已经没了,你这当哥的到时一走,这孩子就真一个人了。”
“不还有你吗?”
“我?你真是高估你大爷了。你也不看看你大爷这副样子还能活到几岁。”
“雁大爷,你是好人,好人都是要长命百岁的。”
“那你就别整天胡想,你个好小伙比大爷还能多活个一百岁。”
“大爷,你见过把弟弟养成创伤应激差点死了的好人吗。”
“那就对了,好人活百岁,你这种祸害,能活千年。你要整天胡想不积极配合治疗,我可保不准哪天嘴松就给倒了出去。”
“雁爷爷,不要让他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门在瞬间变得轻盈,他只一推脚便跨了进去,“我会救你的。”
没有说更多话,那之后严回时便开始增重,不论是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好吃的还是难吃的,只要对增重有帮助,他哪怕忍着那一阵阵翻涌的恶心都要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终于,他熬到了可以给他哥做骨髓移植那天。
严陌一的手术很成功,术后观察的时间里指标都在往正常的方向走,没有明显的排异反应。那年严陌一十八岁,在接手郜善京的部分产业后也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迎着天边的霞光,一前一后的在人行道上拖出两道虚黑的影子。
“跟我走吧。”严陌一突然开口,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两年的话。船的汽鸣声也在这时从码头边传来,催促着返航的人速速踏上归途。
“我生来不就是为了救你的吗。”他喉结滚动,说完这话便快步朝着码头跑去,再不回头。
小船启航了,他坐在船尾靠边的位置上,不带任何心情地感受着海风的吹拂。他当时既是乘着这艘船来,那现在他也必将坐着这艘船回。
他知道今天雁行海今天没来的原因。那老头显然是错估了他的选择,以为自己会跟着严陌一走。呵呵,怎么可能。他回去就得找个时间让雁行海带着他去把姓给改了。毕竟……十一岁那年,他的生日愿望可打算的是让雁行海做他一生的亲人。
他望着不断朝着身后退却的海水,他想,他终于算是把他这十二年来的意义给还清了。
雁行海从前说,这三字是他的一生。那在失去双腿后,他大概就少了半身,时间在他身上多出一半消耗,于是这个嚷着“七十三八十四不死都不好意思”的大爷没多几年就去了。享年六十二岁。
雁大爷的葬礼是他操持的,十六岁,他给雁大爷开了死亡证明,又以之前的收养关系为缘由给自己改了名字。
雁回时。
只改了姓。雁,自然是雁行海的雁。回时,那大概是母亲父亲唯一留给他,并且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他已经越过严冬回到风暖花开的地方了,他希望那些在他生命中消失的人也有能回来的时。哪怕他知道,那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改完名字,找了工作。从那天起,他就是一个人的了。没有哥哥,没有雁大爷,没有谁。只有他自己。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他的新名字。阳光很好,晒得他眼睛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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