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字。
轻飘飘的,砸在寂静里,却有着推毁一切的分量。
那天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他只看见那个人的嘴在动,看见客厅那架黑色施坦威的漆面把窗外的晴天都映得灰蒙蒙。
看见一只鸟被光晃得撞在了他家窗玻璃上,坠落,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轰然炸开,持续地响,响得他指尖发麻,响得他看见琴键上的黑白条纹开始扭曲、爬行。
他按下琴键。
[……]
他用力的按下琴键。
[……]
他胡乱地敲打着琴键。
[……]
声音死了。
“等到后来,我就弹不了了。音乐附中,自然也没能考上。”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在那之后,我也重新尝试过很多次,但只要试图弹出完整的旋律,就有段声音会消失。它会变成……那段黑匣子的底噪杂音嗡鸣。”
江子优张了张嘴,想安慰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试探、所有对那卡顿旋律的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现在还有弹琴吗?
没有。
为什么弹不了?
不是因为忘了,不是因为生疏。
是因为他每一次试图让这首母亲写的曲子完整,都会不可控制地撞上那场没有降落的结局。
音乐起飞,记忆就坠毁。旋律攀升,耳边就是失事的轰鸣。
他弹不了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所以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琴。”他看向江子优,目光很深,“直到今天。”
最后四个字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海浪声。
“不过你如果想听,还有其他办法。”他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搬出一个机具年代感的机器。
“用这个吧。老家伙了,可能画面也不清楚……”
一盒贴着褪色标签的录像带被推入老式录像机的卡槽,他动作有些笨拙地连接好线路。
机器运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出闪烁的雪花,然后画面逐渐清晰。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就坐在这架白色三角钢琴前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着。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回琴键,双手优雅地悬停其上。
下一秒,流畅、轻盈的旋律,穿越十余年的时光与寂静,完好无损地,从老旧的喇叭沙沙里流淌了出来。
这一次,画面终于有声音了。
正是那首,他无法弹完的曲子。
此刻,它穿越了十余年的时光与寂静,完好无损地,重新降临在这个房间里。
雁回时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明明暗暗。
一曲终了。镜头忽然晃动起来,像是有人拿起了摄像机,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画外音传出,“郁秋,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
“候鸟归来……不,”
“叫《候鸟降徙时》。”画面里的严郁秋回过头,对着镜头外的他微笑,目光坚定,“回时,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像北极燕鸥一样,飞越生命里的每一场严冬极境,平平安安地回到风暖花开时。”
“儿子,爸爸也爱你!”
录像不长,很快就播放完了。屏幕重新变成一片灰白的雪花点,嗡嗡作响。
琴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噪音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江子优转过头,看向雁回时。
雁回时的目光早已从屏幕挪开。此刻他望着钢琴,望着母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
“要试试吗?”江子优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雁回时恍惚地转过头,“……什么?”
“弹琴。”江子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现在。”
“不行……我听不见我的琴声。”
“那刚才?”
“听不见。但我能听到你。”
“那就听我的。”江子优将手放在琴键上,转头看向雁回时,“你只需要……跟着我。”
四手联弹,这一次,流畅的旋律重新流淌而出,变得更加温润流淌,和那视频中的曲调一起在他脑海里出现,时快时慢,忽高忽低,像缕缥缈的月光。隔着十五年的光阴,这间琴房的乐声终于再次、真正流淌。
“江子优。”
“嗯?”
“衣服很适合你。”
“谢谢。”
“那……一起吧。”
“什么?”
“明天也和我一起弹吧。”
“为——”
“我需要你。”雁回时打断了他,琥珀色的眼睛扬起和平常很不一样的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终于放下些沉重的东西。
“我想让你听到。”
听到我。
第29章 梦中的婚礼
夕阳西下,光晕磷波。漆白的原木海滩椅,被香槟色玫瑰与配草包围,至明黄,至落日橘,整个场地呈现出和谐的暖色系递增渐变。
木质立式钢琴前,江子优和雁回时身着西装并排坐在琴凳上,四只骨节分明的手化作翩飞的蝴蝶在琴键上起落、追逐、缠绕……不断飞舞。
曲奏在指尖旋跃,琴声缭绕于身旁。
一个个音符从那翩飞的蝴蝶身上掉落,拉开了婚礼的序幕。
“I love you,
Not only for what you are,
But for what I am
When I am with you.”
不远处的鲜花拱门下,江爷爷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站得笔直,手中捧着一束繁盛的花,在流淌的温柔乐曲中,用着不甚标准且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蹩脚地为奶奶念着她喜欢的英文诗。岁月让他的嗓子已变粗哑,虽然再不能发出曾几何时,磁性低沉的嗓音,但语调仍与那个在码头边,对着心爱姑娘磕磕巴巴背情诗的年轻渔夫无二。
乐声跟随着情感不断改变,应和着这场质朴而郑重的告白。
音阶在一层层爬升,节奏也随之变化。雁回时的弹奏稍微慢一点下来,江子优便立刻迎上,紧密缠绕。他们的乐声一个如渺渺月色,一个却如阵阵波涛,两种风格碰撞在一起演绎出的音乐割裂又一体,截然不同又别有韵味。
月光是刺眼的,而波涛是平静起伏的。
华奶奶穿戴着一对薄纱缀珠的小精灵翅膀,身着轻纱飞袖小拖尾婚裙在雁爷爷蹩脚地念着英文诗时从花道上款款而来,像一阵托云的微风经过,带动椅边上系着的白色气球与轻纱。
海岸的草坪冒着夏绿的生机,温度与阳光刚刚好,海风拂过海浪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阳光下随风摆动着椰林树影。
此时风与温柔同在,爱与深情长存。
一曲终了,余韵在海风中缓缓飘散。指尖离开琴键的瞬间,江子优侧过头,“如果我昨晚没有答应你,今天的这首曲子你要怎么弹?”
“你会拒绝我吗?”雁回时没有直接回答。
“也许呢。”江子优故意说。
“那当然是手。”他笑了一下。
江子优没懂。
“肌肉记忆。”雁回时解释,嗓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就算听不见声音,手指也知道该去哪里。毕竟是练过那么多遍的东西,哪能听不见就不会弹。”他垂眸,语调里忽然多了一点认真“只有那首曲子不一样,我不想只是把音符弹出来。”
“所以……谢谢。”他顿了顿,重新补充,“这次是我谢谢你。”
江子优看着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手,心跳如擂鼓,仿佛刚才那些音符还未尽兴,正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胸腔上撞。
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你弹得很好”,想说“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弹”。
但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指尖传来对方的温度。
谁也没有先移开。
*
其实就在昨晚,江子优还在认为这首普罗大众的《梦中的婚礼》不适合在婚礼上演奏,因为这首曲子在固定调试中是1=降B的g小调,总萦绕着一种淡淡的、难以释怀的忧伤,直到雁回时即兴改编了几个段落。
“为什么爷爷一定要选这首曲子呢。”那时他有些不解地问。
晚风把碎发吹动在额前扫着,雁回时微眯着眼反问他,“为什么不能选这首?。”
“梦中的婚礼,听起来就像是爱而不得、只存在于梦中,或者太过梦幻美好以至于虚无缥缈到了难以触碰地步的东西。”
“可它的原名是‘MARIAGE D'AMOUR’,”雁回时转回头,看着他,眼神在月色中显得格外专注,“直译过来,是‘基于爱情的婚姻’。”
“不过,就算是梦中的婚礼,也理应就是把那太过梦幻美好又虚无缥缈到难以企及地步的爱情带到现实,不是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地有着某种说服力。
而他却从中挣开,看向了此刻身侧的雁回时。
大抵视线果真是实质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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