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开,房间光线很暗,肖奕炀似乎也被这一幕震惊到了,停顿两秒,气还没喘匀,跨过那些仰倒的瓶子,掐掉宁默手里的烟,将宁默从床尾整个捞起来,抱到床位上盖住被子躺下。
与方才温和的动作不同,下一秒,肖奕炀转身去向窗边,粗暴地扯开帘子。
一瞬间,猛烈的光线毫无顾忌地侵占房间,宁默视线被恍了一下,下意识闭住眼。
肖奕炀转过去看他,罕见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丝毫光景。
宁默显然没意识到有人来,只眨了下眼睛,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肖奕炀看着他,又看去床尾一地狼籍,绕了一圈,走到另一侧床边,掀开被子,问宁默:“我能进去吗?”
第79章 冥顽不灵
宁默这才看到他,一时间有些愣怔,没来得及反应,也就没来得及顾及是他怎么进来的——忘了曾将家里的密码告诉过他。
他宕机似的看向肖奕炀,然后视线一低,什么也没说。
肖奕炀直接钻了进去,床垫很快感受到另一方的存在,塌陷下去不少,他又往宁默这边靠了靠。他们挨得距离足够近,但秋冬的衣服厚,加上宁默不去看他的脸,两个人仍像没有在一个被窝里一样。
“你这两天就这么过的?”
肖奕炀的声音响起,证明他确实存在。
宁默缓缓抬头,尾随肖奕炀的视线,望见了床尾隐约的狼藉,醒目的酒劲被顷刻间激了出来,他抑制住去扶欲裂的脑袋,恍然想起来,那些貌似是自己点的快送。
外面天光特别亮,存在感特别强,宁默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推测目前下午两点。他又把头转向室内,双手摆出到被子外面,瞟了一眼肖奕炀,出声道:“都这个时候了。”
肖奕炀只是默默看他,片刻道:“你还拍那个电影吗?”
他没继续深究刚才那些,宁默一时间流露出一丝侥幸,心底没刚划过一道快流,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没有多么简单。他反问说:“你怎么看?”
“不拍。”肖奕炀很干脆。
宁默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那份声明已经够说明问题了。”肖奕炀道,“现在大众需要你的表态。”
“制片说可以拍。”
“可以继续拍?”肖奕炀蹙起眉头,神情依旧很严肃,“这个节骨眼上,不管那个宋竣涛有没有问题,他都不可能承认了,这件事最终只会被冷处理掉。至于那个制片,他是组局人,肯定不希望一锅端了,现在估计正各种瞒呢。能继续拍,你就听他吹吧。”
宁默嗯了声,说:“他说最坏结果,是把那个版权买下来。”
“呵,事情闹大了,他当然只能买下来。”肖奕炀冷笑一声,眼里的目光依旧坚定,“按现在这个走向,大众心里都有数,买不买已经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了。”
“而且你没看新闻么,现在不止是他,你们剧组有名有姓的都在遭受质疑,就连……等于说你们整个剧组都被架起来了!”他的气息出现些不平稳,“你看吧,马上该官司缠身了。”
他的语气终于撕破了原本的肃穆,变得越来越像他自己,变成宁默越来越熟悉的肖奕炀。宁默看着他,深灰的眼眸里不知为何产生一丝波动。
就在这时,肖奕炀紧握他的胳膊,俯身对他道:“而干你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是名声!”
名声。
宁默一激灵。
对,名声。名声有多重要,他不知道么。
身为演员、导演这类光圈人物,名声便是底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也别管你内里是否高洁圣明,想要在这聚光灯下通行,唯有名声。甚至对于这里绝多数人来说,穷其一生所求无非名声,没几个能说不在乎。
肖奕炀见宁默不说话,神色已然十分不悦,不信他还看不清:“你不会还以为那个编剧是清白的吧?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舆论过去多久了,你们被审判多久了?他有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道过一个歉吗?!”
宁默神色恍动了一下。
“不说别的,这些天你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顿觉吗?!”
他的声音在耳畔像鼓点一样模糊,是啊,他都在风暴中心多久了,也算入行多年的“小资深”了。肖奕炀上述说的那些,他会考虑不到么。
那天,洞悉完具体细节,宁默心里第一时间便有了判断,一个和肖奕炀近乎相同的判断。这件事,与情,触碰到他作为文化工作者的底线,与理,他也该及时脱身,可要问为什么还冥顽不灵,磋磨个这些时日,宁默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大抵是……心有不甘吧。
他不甘自己的付出化为乌有,不甘姹紫嫣红的戏台落得个如此收场,更不甘一个亦师亦友、仿佛永不落地的形象在自己心里破碎了,一下两下,这些是很难让人接受的。这甚至会让宁默产生怀疑,怀疑这两个月、甚至更久前的光景是否真实。所以他要借肖奕炀的口,让自己彻底死心。
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可心里没有一丁点痛快。
肖奕炀盯着他面如死灰的脸,刹那间就洞悉了,他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攥住宁默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也付出了很多,很想继续拍下去……可我们不能折死在这,为了将来能拍更多。”
他的手烫到宁默的手上,他的话烫到宁默的心上,明明是平淡的两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宁默的情绪忽然就兜不住了,像给心脏烫了个大洞,无数的东西都要涌了出来,他几乎要崩溃了。
他的呼吸变得不安,掌心在冰冷与火热中进退两难,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肖奕炀看在眼里,他好像太久没哭过了,或者身体不知道怎么哭,哆嗦半天,只是哽咽了一下。
肖奕炀难受在眼里,一把抱住了他,感受着他身上那些微小的瞬间。他的眼圈先红了,抚摸着宁默的背,热流从缝隙里传出来:“亲爱的,答应我,以后不管他们拍不拍,还是换导演了,你都不要再参与了。”
宁默有些怔,整个人似乎比他更需要安慰,忍着鼻尖泛上的酸劲,他在肖奕炀肩膀上点了点头。
宁默的手肖奕炀一直没放下,直到捂热了,肖奕炀从床上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宁默说,“……别去了。”
肖奕炀顿了顿,手在他脸上轻轻刮了下,道:“还是要吃点。”
他去厨房忙活的时候,宁默倚着床头,看着窗外。秋冬的太阳并不暖和,但宁默被照射的时间够久,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绒暖。他的眼皮不禁乏力,浅浅打了个哈欠,靠着背枕就这么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是被肖奕炀唤醒的,对方捧着一个大碗站在面前。
宁默恍惚坐起身,接过来,渐渐清晰里面躺着一份汤汤水水的东西。他顺手抄了抄筷子,捞出一坨意味不明的面团尸体,默默看向肖奕炀。
肖奕炀站在床边,理了理脑袋上的头发。
顽强地挑出一根后,宁默品尝了一下,一个笑终于勉强地漏了出来:“……好难吃啊。”
“我做的泡面好吃。”肖奕炀虚着嘴,“但我想你应该吃点清淡的。”
“清淡不是寡淡。”宁默说。
“要不你别吃了,还是点些什么吧。”
宁默没让他点,毕竟吃好几天快餐了,他看见那些就想吐。
肖奕炀看着宁默吃,他们边吃边聊,辞拍没那么容易,不可能说辞就辞。但他们统一了战线,花钱也要消灾。肖奕炀告诉宁默他合作过相关的法律和公关团队,对这方面很熟悉,事情交给他,可以帮宁默对接。
夜晚肖奕炀还要赶回去拍戏,临走,他要走了宁默的社交账号,为尽快完成切割。
玄关门前,肖奕炀突然又抱住宁默,末了,他说:“会有更好剧本的,我信你。”
肖奕炀介绍的团队效率果然很快,当年晚上,宁默社交账号上便刊登了相关声明。
制片人看到消息,也是马上联系到宁默,询问怎么回事。
宁默听从了专业的建议,将律师账号甩给制片,让他们沟通,便不再理会。
窗外彻底没了梧桐落叶,转眼来到深冬,各大剧组该立项的立项,该开拍的开拍,宁默还需要等等火候,他没去找别的剧组。
至此,宁默彻底沦为一个闲人。
屋外整日刮着阴冷的湿风,宁默基本不出去,最常做的事是发呆。
要说宁默心情怎么样,其实大多时候是不开心的。毕竟长久以来的心血化为泡影,不是一顿开导,一碗面,一个怀抱就能简单释怀的。
再加上宁默比较闲,他也不想看各种跟剧组有关的东西,没事只能瞎想,而伤害不会消失,尤其当时那些刻意的回避,最终都会随潮湿的刍风一起,不断反渗进骨头缝隙。
这天,宁默和往常一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向外看。天空灰蒙蒙一片,狂风乱叫,整个窗户都为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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