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给方决调凉皮间隙,闻白问他:“又和你妈妈吵架了?”
“没有。”方决望着桌子。
闻白说:“有什么可吵的,实在不行你就忍两句。”
“忍不下去有什么办法。”方决嘴上不饶人。
凉皮蘸上麻酱,撒下辣油,再搅拌一圈就能拎出锅,奶奶将它端到桌上,打断他们的谈话:“别聊了,快吃饭。吃饱肚子最要紧。”
阳光投射到小黄桌上,照射出一块耀眼的白斑,桌面像烫出一个大洞。两个少年埋头苦吃,闻白奶奶坐在马扎上望着他们,手中蒲扇摇曳着风,运送难能的清凉。
吃完饭,两人走去上学,路过书店,闻白推门进去,顺路把之前借的一本《夜莺与玫瑰》还回去,方决在外面等他。
追着骄阳,终于来到校门,门口的保安依旧喋喋不休,嚷着陈词滥调,正对奇装异服的学生进行驱逐。方决莫名很烦,太阳晒得人心浮躁,他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方决的数学老师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听着方决直熄火,眼睛直想往上阖,他掏出张乏善可陈的卷子,掐着山根做起来。
笔尖簇簇作响,一不留神,数学老师抵达他身边:“方决,在做卷子啊。”
一抬头,老太太那厚重的酒红镜框下含着一对笑眼,方决此时才发觉班级沉寂无比,大家埋着头,正在做各自的事情。
方决何时发生变化的,老师最先知道,他头一回抬头听课时,老太太生生扯起嗓,行为更是夸张,差点在讲台上手舞足蹈,轻盈的笑声从齿缝间溢出。见肖奕炀踏实听了几节课,课后老太太倒腾碎步到方决那去,问他有没有问题需要提。
她念叨方决知道用功了,人生分岔路懂分寸了,他有脑袋瓜儿,只要肯努力,加上家庭的托举,有个好前途不成问题。随后她问起来方决用不用换位置,坐太靠后,能看清黑板吗,得到方决明确拒绝后,她才作罢。
这回老太太到这,主动问起他有没有难题,方决翻了翻试卷,谁料一反常态,真就指起一道题出来——
“最后一道大题吗?”老太太滋起干瘪的唇角,“其他题都会吗,如果不会,先不用硬磕这种题。”
“嗯。”方决说。
老太太拿起卷子,凑到老花镜前使劲看着,然后又把它摊在书桌上,弯着身体给他讲起。就这样从后半节讲到课间,老太太都没讲完步骤,阿木来找方决,只能挑着眉头,在过道上等待。
直到方决出声示意:“老师,听懂了。”
他丢下老太太,迅速起身,去到外面找阿木。
阿木靠近方决:“你真听懂了?”
“什么事。”方决说。
阿木有危机感了:“你到底会不会啊。”
方决:“不会。”
“真有你的。”阿木笑了出来。
他忽然终止这个话题,痛快拍起方决的肩膀,语气无比高昂:“快走,带你去看个好场面!”
第64章 后遗症
阿木带着方决出教室,中途经过闻白的教室,敲了两声窗户,把他也忽悠出来。
三人穿过连廊,飞速拐下楼,阿木赶着朝前跑,掠过教学楼,望见学校前方的办公楼才刹车停下。闻白和方决追上,止步一望,气派的黄白大楼前四散着几波学生。
阿木抬头往一楼的玻璃里面瞅,没回头说明详情,远处台阶上的大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都戴着口罩,但从相似的体型上能判断出是对母子。
闻白盯着那里,身躯一惧。
阿木说:“你说这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刚下课就有人跑上来报信,说送作业的时候看见名人儿了,原来真不是吹的呀!”他继续说。
树荫下的各处也骚动起来,阶上那对母子看了眼前方,又低下头来,缓缓迈下台阶,走进艳阳天里。
前来观看的学生并不多,都躲在树底下,离他们很遥远,没人挡他们的道。
这条大路一马平川,但他们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秉着毫无特色的节奏,走得空洞又缓慢。
他们的行走在那些鬼祟斜盯的目光中,像电影里慢放的镜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接受观众的捶打和考量。
闻白三人来的晚,站在对面教学楼侧旁的小道上,看着他们低头前行,就这么穿过了闲言碎语。
他们亲眼目睹这世道的残酷,曾经傲气横生的人被活生生吞进去,最终吐出排行将就木的骨。
这一幕,给三人的心灵一个结实的撞击。
必经之路在脚下,那对母子走来这条道路,越走越近,一阵风刮来,那位女士脸颊旁的刘海飞动,她低着头,抬手去捞,疲惫的眼袋就此显露出来。
他们看见赖昊掂着一个纸箱子,姿势是端正的,却似散了许多精气神,怎么也聚不拢骨架——
他以为这条窥探之路走到尽头,不禁斜了眼,正巧和榕树下的三人对视起来。
赖昊眼中陡然闪过什么,甚至盯了过来,但很快他把纸箱攥得更紧,像要嵌进身体里,随后他埋下头,仓惶赶路。
那纸箱里装着他的教材,他的转学证明,他的档案,他为非作歹的三年,连同整个纸箱,一起打包带走,再不见踪影。
“我去,这还是他嘛?”阿木说,“这不是一个人吧!”
“活该。”方决说。
阿木来不及赞同,疯狂感慨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什么魔幻主义,他爸真搞男人啊……”
“诶,你们说他爸是不是喝多了,搞错人了,把男的当女的了。”阿木没忍住笑出来,“这哪儿听说过男的和男的搞一块的呀。”
“你没听过的事多了。”方决回他。
“那不纯恶心人吗,卧槽,光想象一下就想吐了!”阿木做出一副干呕的表情,“你说是吧,小闻白。”
闻白眼神浮现一丝难言,但几乎顺嘴“嗯”了一声。
方决说:“那你就去吐。”
“哎呀,这不感慨一下么。”阿木说。
方决语气依旧很冲:“关你屁事。”
这火药味马上都要滋脸上了,阿木一脸懵:“不是,啥意思啊?”
闻白突然吱声,匆忙解释,一副劝架的姿态:“他的意思是,这事和你没关系。”
不等阿木应他,方决又冷硬说:“他搞男人关你屁事,搞你爹都不管你事。”
“卧槽,你他妈……”
方决没搭理他,冷着脸直接走掉了。
“平时当兄弟才让着你,我操你妈……方决!你是不是有病!!”
闻白神色慌忙,他看了看阿木想要安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过身,跑去追方决。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比天高,即使再小一个疙瘩,任谁都不去踏平,双双选择绕道而行。那天过后,方决和阿木再没说过话,偶尔撞上,也只是匆匆而过。
方蕾给的那点钱很快见底,方决心傲地不去找要,也没告诉闻白,一天中午放学,走路永远板正的方决走进一家饭店,掀开布帘,弯下腰洗盘子。
后厨的风扇吱呀慢摇,慢到像是坏掉了,方决用手臂抹撒了把额头的汗,继续洗着藏污纳垢的碗。
终于熬过两个小时,掀开布帘,他走向前台,老板递给他一张破旧的十块钱。他领过坐下座位吃饭,细嚼慢咽,那张纸币摊在桌面上,方决边看边吃。
临走,方决捞起钱,把它叠好塞进兜里,拎上外套去上学。
后来方决很快发现钱还是不够用,不止学习资料费钱,两人吃顿好的要钱,就连学校的考试卷子也要钱。有次闻白患上感冒,死活不去治,准备靠他那自认顽强的免疫系统给熬过去,方决把他拽到诊所,掏干净裤兜里最后的私房钱。
而中午的小时工,堪堪够下午放学去书店的钱。
打完点滴,方决把闻白送回小摊上,他沿着巷弄走了很久,金乌西沉之际,他来到“暗巷”。
先前联系表哥,有了他的招呼,方决被直接带到调酒室。那时酒唱行业如日中天,大量顾客和服务人员涌入,他换上先前闻白穿过的衣服,端起酒盘,踹着坚硬的笑,也成了那些芸芸众生的一员。
晚上到家,回到房间,方决瞥见桌角上方蕾放置的钞票。午夜凉风一吹,哗啦翻起面,早没有温度。照往常,他也早该降温,把它揣进裤兜里。毕竟谁和钞票过不去。
可这回他只撇了一眼,拐到床边,身体呼出一声疲惫的喘息,倒头就睡。
晨昏相继,季节更替,方决头发有些长了,他也逐渐步入了一种疯魔的境地。中午刷完盘子,他开始狼吞虎咽,随后狂奔回学校上课。下午边钓鱼边学习完,他又一头扎进“暗巷”里,赶到十点的门禁前到家。
有次周六,他甚至家都没回,象征性地给方蕾交代了声上阿木家学习,随后迈进“暗巷”,到第二天清晨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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