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宁默最近又开始做梦了。梦见母亲,他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梦里,他没回到南城,但是个类似的地方,太阳很大,天气很炎热,总让他很口渴。惠萍把他唤来,要抱抱她,哭得血泪交加,可后来不知怎的……乌云突变,乌鸦横飞,她发疯似的推开他,不要宁默了。她疯狂摇着头,嘟囔着搞错了,她要另一个儿子。
梦醒时分他又想起惠萍的好,想她之前发的短信,想她包的饺子……她的好,肖奕炀的好,全像凝结而成的气泡,扔向空中,过眼烟云。宁默了然一笑,他突然开始厌恶,厌恶这种感觉。
他厌恶突如其来的关心。
厌恶轻易的凝结,又轻易的消散。
他将手中烟头抖进垃圾桶里。
屋外电闪雷鸣,而南城的那场雨仿佛也没有消散,他心里早如满院的栀子花瓣,闪电一亮,一地狼藉。
宁默又猝然发起狠,他更厌恶这样的自己。
生活工作胡搅蛮缠,拎不清,一想到下午犯了如此致命的失误,宁默就又想吐。
他绷着嘴角,起身来到盥洗台,用冷水摸了把脸,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滴,眼神变得坚毅。
不一会儿,他冲出卫生间,走到木桌将笔筒里的笔通通倒掉,那枚昨夜重藏其中的金脉签掉落,他拾起,没有犹豫地摔进垃圾桶里。
宁默望着那垃圾桶的深处,久久驻视。
既然不愿一无所有,那么宁愿不曾拥有。
第62章 基因
晨光熹微,宁默没有再去散步,他一觉睡到自然醒,给自己做了早饭,吃完动身去剧组。
一踏小蓝门,他接收到了许多目光,宁默岿然不动,走去座椅。他眼神变得专注,凝神处理分镜。试戏时,同样用专业眼光看待。
他不再理会他们的闲话,不再留时间打趣,纯粹安排演员试演,纠出不合理的地方。
其实从前两场戏起,江延状态肉眼可见得变好,情绪起得快,台词给得及,和肖奕炀配合妥当,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这场戏很快开拍。
撕下一张老黄历,距离方决制定的计划稳步推进已有一个月,距离他回家吃晌午饭,也足有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来,方决和闻白从校门分别,一到饭点,他准时回家落座,安然吃饭,饭桌上母子俩不再产生任何形式的抬杠。
两人闲聊,方蕾掏出钱包,递给他钞票:“一百够不够?”
“再加一百吧。”方决夹了筷米饭,平静地说,“最近买卷子,花钱多。”
方蕾看了他一眼,菜嚼得有劲了,她翻开夹包,豪爽地又掏出一张红票。
在方蕾眼中,儿子是长大了。只有方决知道,他是需要钱。
不止买卷子上需要钱,很多地方都需要,去书店也需要。很久之前闻白就提过,要不回小摊上写作业,每次去书店还要消费两杯饮料,至少十五块,好贵。但方决不同意,他认为小摊的环境不好,客人好吵。还是书店好。
于是,他只能把主意打到方蕾身上。
这天,方蕾一上餐桌就交给他钱,还大笔一挥,给他五百,貌似心情很美妙。
她夹豌豆的手转着弯儿,嘴里悠着小曲儿,方决斜眼看她,这样持续足有一刻钟。
直到方蕾身体前倾,夹了块小酥肉,筷子一把秉到方决餐盘上,愉悦那是溢于言表:“儿子,妈今儿实在太高兴了。”
方决没有被她感染,甚至很警惕——通常他母亲感到高兴的事,他都不会太高兴,所以他并未打算接话。
方蕾毫不在意,自行抒发道:“这件事我说出来,你肯定也高兴。那个赖昊,你讨厌的那个,前阵不是办理休学了嘛。”她纤手一挥,“放心,他回不来了。”
方决停筷:“怎么。”
“你是不知道,他老赖家出了件天大的笑话事。就他爸爸,赖翔,有老婆有儿了,你不敢想,居然跟男人搞在一块了!”方蕾原本一口优雅的语调都变了腔,神态更是不甚悦目,“那男的不是本地的,指定是闹掰了,搜集一通证据直接捅到了单位里,举报他道德败坏、伤风败俗,赖翔今个就被撤职了。”
“赖翔他妈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当场被气进医院,大骂他不孝子!听谁劝都没用,叫他们赶紧滚出昭县,别恶心这块地方。今天单位晓得了,明天整座城都晓得,你说他老赖家现在谁还有脸搁这儿待,听说正忙着给赖昊办转学呢!”
方蕾一通输出完,见方决脸色非但没舒松,反倒更生硬了,准是超出了认知范围。
她经验之谈道:“方决,你现在吃的都是你妈给你挑好的、发育好的健康菜,可这世界上的奇葩人和奇葩事都是埋在土底下的种子,长出来歪瓜裂枣的一大堆。之前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太早接触这样的人,长成这样的人,但从现在开始,你要练就一颗强大的心脏,有一定心理承受能力,时刻晓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将来才能堪当大用。”
方决神色游离。
“说起来赖昊也是个造化娃,变成那样不冤,摊上这么个爹,平常不管就算了,还又脏又丢人的,没法说。”方蕾嗤之以鼻,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他当妈当奶的也是,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察觉,谁谁管不住,不知道怎么当的。”
方决开始往嘴里输送白米饭。
“说到底还是怨他爸,把整个家给拆散了,而且基因这种东西很强大,尤其劣性基因,很容易传给下一代,他儿子指不定也是‘那样’的人。”方蕾目光比平日忿忿十倍,“这就是我为什么管你那么严,你听到没。”
方决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偏在前半句,他知道不该发表意见,却忍不住道:“重点不该在他出轨,跟同性恋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重点在出轨,男人搞男人更是恶心。”她眼里容不得任何沙子。
方蕾继续道:“出轨、同性恋都是不负责任又无耻的行为,根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要我说,就是老天爷闲的,弄出来隔应咱们的!”
方决只是看着他,眼里有反抗。
方蕾登时勃然大怒,面色憎恶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出轨不是春宵一梦,是对家人的不负责!同性恋更是恶心,男的和男的搞在一起,那是不尊重身体构造,不尊重自己!两个都是得病的货色,都不得好死!”
方决压着手里的筷子,忍气吞声。
“怎么,我说得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出轨很对?”她怒目圆瞪,“我现在看你真真跟他一个样儿!”
方决:“你别说了。”
“你们男人总是爱讲一些搪塞的话,爱糊弄人,爱点到为止,可我告诉你,我不会适可而止!你以后要是敢出轨,皮给你扒了!!”
方决:“别说了……”
她偏要说:“出轨都该下地狱!”
她振振有词:“同性恋都该下地狱!!”
肖奕炀紧攥着那根竹筷,指节通红,可犹如水分不开水,到底掰不断。
方蕾冷“呵”一声,变本加厉:“你别这么看着我,有我在这个家一天,你就别想胡作非为。”
方决放下竹筷,起身要走。
“你去哪?”
“我不自在。”
“不自在?我是你妈,这是你家,你凭什么不自在?”方蕾言辞警告,“你现在要是敢出去,以后别指望我给你钱。”
方决胸膛起伏了一下,最后望她一眼,转身离开。
摄影机关闭,剧组人员们散去休息,宁默在位置上干坐一会,挺身将几个版本重看一遍,然后描摹起分镜。
接近开工时间,铅墨填满整页纸张,宁默细细审判着。旁边突然传来动静,他一抬头,肖奕炀要拎走他的水杯,眼底含着笑意。
宁默不以为意,却按住瓶身,说:“不用。”
“这杯都不新鲜了。”肖奕炀试图提起。
宁默依旧摁着力,不容动摇,他说:“不用。”
休息完的人群陆续回来,耳边熙熙攘攘,在他们前后穿梭。
肖奕炀抿起嘴:“好吧。”
暮色四合,收工回去,宁默踏着楼梯,打开手机,发送一条消息。
【宁默:以后晚上不用来这里了。】
关掉屏幕,开启静音,宁默什么都不想管,他推开家门,将一切统统锁到门外。
房间窗帘拉着,小灯昏沉,他忽然染上困意,身体疲倦。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宁默允许自己先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屋外小雨滴滴答答,宁默就这么躺在舒适的被窝里,什么也不用干。如果不是敲门声,他大概会睡到天明。
是的,真有敲门声。哒哒哒,喋喋不休。宁默不想动身,最后慢吞吞坐起。
睁眼半分,蓦地想到会是谁,宁默穿上了衣服,点亮灯,走去开门。
门外,肖奕炀问他:“‘以后’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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