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24帧的序列很快,方决和闻白的时光在一张张煎饼、一趟趟坡道穿行,一回回夜晚推车中翻转殆尽,转眼来到暑假。
为了升学率,他们的学校往年暑假会有一项传统,让每班前十名留校,合并成两大班补习。由于这种是免费性质,所以闻白基本每年都在。
而方决的成绩并不拔尖,期末更是能掉到班级三十多名去,所以他暑假从没留校过。至于方母自然会说他,但也只表面功夫。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泛性的教育并不比一对一强,她有的是手段。
如今即将升入高三,学校更是将名额扩展至每班三十名。而这次据方决自称,他不想再被他妈束缚了,于是稍微努努力,够上了名额的小末尾巴,跑来学校躲清静。
暑假的留校除了没有早自习,按照大课间铃声上下课,其他基本和平时没差。这次人数原因合成三个班,方决在三班,闻白在一班。
毕竟优生补习,不能太放肆,所以方决从之前的趴桌睡变成了坐立睡。
这天课间铃响起,又三分钟后,方决才睁开眼起身。他双手插着兜,路过三班,见窗边桌上只有摊开的书,随后径直朝厕所方向走去。
“诶,你说有那种好事也不和我们说呐。”一黄毛撤开,站在墙根的闻白漏了出来。
旁边的赖昊架起胳膊,讥笑道:“我说那傻逼咋会帮你,原来你天天往人家桌兜里塞煎饼啊。”旁边的人嗤笑起来,赖昊走近又说,“人家帮你那么紧,那煎饼肯定可好吃吧!”他哈喇了一声,回头说,“这样,你改成天天给我送吧,我也罩着你,好不好?”
见没人回答,旁边的人步步紧逼:“赖哥问你话呢!”
“我们总不能吃不到嘴吧?”赖昊瘪着嘴嗔怪道,“本来我们都不用来这儿的,就为了吃上那一口,才特意起这么早翻——”
尾音未落,赖昊头皮痛得一紧,被扯着猛仰起了头,被迫张起嘴。刚张到半截,一声闷响在他嘴里“砰”地炸开,一股恶心的土味儿瞬间涌进喉咙眼儿。他本能地挣脱,捂着脖子弯腰,生咳起土沫。
刚吐出几口,他听见一声很冷的询问:“还吃不吃?”
赖昊咳得眼睛渗出血丝,他循声转头,看见一只沾满沙土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没灌进去的余货。
赖昊吐了口吐沫,眼神彻底阴狠起来,他站起身,道:“你完了!你他妈真惹到我了!!”
“还吃不吃。”方决又问,手举高了些。
“你等着。“赖昊看着他那只手,气得直哆嗦,”不让你爬地上给我道歉,我他妈不姓赖!”
方决懒得废话,上去就要往嘴里灌。
赖昊赶紧往后退,躲到其他人身后,赖昊颤抖着大牙,泼口骂脏,但离方决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最后带着众人跑出胡同。
方决甩掉手里的土,质问身旁的人:“你怎么在这。”
“我……”闻白没接上。
“上厕所没?”方决拍手问他。
“啊?”闻白没想到他问题跨度那么大,随后说,“还没。”
方决:“那还不快去。”
闻白想起马上打铃,厕所又不顺路,赶忙“哦”地跑出胡同……
天幕黯淡,云层乍现,转眼来到周末,天气罕见凉爽起来。
今天不需要补课,正所谓天时地利,方决应阿木的请求,邀闻白一起去玩。
但闻白拒绝了。
“为什么?”方决皱着眉问。
闻白嘴唇起些干皮,他习惯性咬了咬,最后道:“我不想去。”
“不想?”方决眉头很快松开,脸色恢复,甚至恢复到有些难看的地步,“那以后都别去了。”
说完方决就走了。闻白看着他背影,瘪了下嘴,随后朝反方向离去。
而街角对称的另侧,方决没刚走两步,便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拔下钥匙,推开家门时,他听见母亲正客气地讲道:“是?这太过分了。没事小赖,阿姨给你作主。”
方决缓缓碰上家门,看见沙发中央正坐着两人,赖昊和他爸。
听见声响,这时两人都已齐刷刷看他。方母则慢悠悠地转眼,语气比刚才带点冲:“进屋去。”
方决本就因不速之客顿感乌烟瘴气,于是片刻不停,头也没扭地向房间走。只是将要从里碰上门时,涂着祖玛绿指甲油的手扒住门缝,方蕾紧随其后,走进去关门。
“怎么回事,都闹到家里了。”她不怒自威道。
方决不服地说:“他先惹得我。”
“就他那破垫底的样子,他还惹你?”
都这时候了,他没想到还能从亲妈不善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利己,也真是讽刺。但他不可能给赖昊道歉,于是还是从成绩的命门下手,垂着眼说:“嗯,不然他那成绩怎么会去学校。”
方蕾一听,眼神一转:“癞皮狗呀。”
方决只是顺从点头。
“真和他爸一样。”她儿子成绩刚起色,方蕾生怕他被传染,”你以后离他远点儿,别被咬了。”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人还在外面,方母瞪眼道:“你以后嘴上说说得了,还往人家嘴里塞土。”
她语气很神气,方决没听出来有多过分,但装模作样道:“嗯。”
“这样,“方母架起手,”你出去给人家道个歉,我回头送点儿东西,这事就算了了。”
事已至此,方决知道多少要有个交代,没再多说话。
方母拉着脸颊的皮肉,却乘着笑,带着方决出来,她手示意道:“快点,给小赖道个歉。”
方决没看他,语气乏乏:“抱歉。”
“你!”赖昊前倾了小半步,眼里全是愤怒。
方母看他:“怎么道歉的。”
方决扯了下嗓子:“抱歉。把土塞里你嘴里了。”
赖昊嘴角抽搐了下。
方母唇边肌肉又提起,对着赖爸道:“好了,这不就好了吗。都是好好的孩子,我一会儿给小赖买两箱东西,给他补补身体……”
方母送两人出去时,方决打个时间差,直接溜了出去。
他拨通一个电话,把阿木摇出来。方决让他赶紧想去哪玩,游戏厅去腻了,阿木说想尝尝喝酒。方决想起他表哥之前推荐的那个卡拉OK,叫什么来着,他忘了,但记得位置。
抵达“暗巷”的招牌下,两人直接点上包间。
两瓶洋酒很快被服务生端进昏暗的房间,射灯照得墙壁五彩斑斓,酒精的加持下,方决的头很快有些七荤八素,光线全部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他心里头不乏又泛上些闷。
他起身推开包间的门,想出去透透气。走廊穿过一阵凉风,他冷不丁清醒半刻。走廊空无一人,他拧了下眉,眼前有种不谋而合的混乱残存进他大脑。
方决抵了抵头,喉咙冒出丝丝干痒,然后他依稀记起……一颗葡萄糖。
他的脚慢慢抬动,模糊的步伐逐渐朝大厅走去。
走廊的尽头,他站在台阶上望下去,人来人往,嘈杂的歌声与曼妙的舞姿穿梭在一起,彼时竟达到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不再动,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然后瞄见了一个背影,一身白色服务装,弯腰鞠躬,给客人端放酒水。那布料单薄得脊梁骨好像都能突出来。灯红酒绿中,那白影小到似乎快要被吞噬了。
没等方决聚聚眼,那人服务完转过身,方决的瞳孔瞬间放大。
两人四目相对,闻白的神情里也掠过一丝惊愕,但只有一丝,他手中的托盘便垂下来了。
方决太阳穴一突,他走上去,问:“你怎么在这?”
闻白如实回答:“打工。”
“那上午为什么不和我说。”方决盯他。
“我……”闻白说不上来这个问题。
方决直接捞起他的手腕,迈上台阶,往没人的地方带,路过分散的服务员,经理喊:“诶,闻白!”
方决继续拉着他:“你换个人,钱我出。”
他把闻白捞进一件空房,紧随的噪音被拒之门外。
包间很安静,方决将手松开,他坐到沙发上,闻白却站在茶几边。
方决脑中的酒精还没挥发,他的呼吸有些沉,醒醉参半。他抬眼看向闻白,拿托盘的身形处在这里,让他刚被蚕食的大脑又混乱起来,然后一个模糊的残影顷刻间于此重合了——
电流“呲”地相通,他骤然想起许多画面,幻灯片一样闪过,葡萄糖,五颜六色的灯光,送酒员,再往前追溯,还有一位……身着女装的服务生。
当初长发半遮他的侧脸,方决没有仔细观看。可如今,方决望着眼前,狠狠地望着他,恨不得冲他发火,又恨不得抱他坐下。他的心率猛地跳动着,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他望着反光的茶几,突然说:“我要吃糖。”
闻白一如平常,只是轻笑了笑说:“我现在没有。”
方决没有接话,依旧盯着茶几,甚至盯得更狠,他的角膜开始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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