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这才发觉这里亮着光。
他自知刚才思绪乱飘,没看见人,所以才反被吓了一跳。这没什么好说的,宁默对此保持沉默。
两人一高一低,处在不同侧楼梯。以宁默视角望去,上方的梯面将肖奕炀遮挡大半,约莫来看,他应该站在上排楼梯的前几阶上。
但怎么越看越熟悉……等等,这不是自己房门前?
宁默瞥了眼层标,确保正确,才问:“你怎么在这儿?”
肖奕炀突然漏出不明的一笑:“我有点儿饿了。”
宁默只低声地回了句“哦”。
片刻沉默。
肖奕炀一怔,然后很快又说:“没什么,那没事的话我先上去了。”说着他转身要往上拐。
宁默几乎立刻叫住了他。
肖奕炀转头看他。
宁默的声音不大,角落的灯没感应到,骤然灭了,视线又遁入黑暗。
宁默撇了下嘴,还望着那方向,道:“你不吃饭了?”
“砰——”的一声,昏黄的灯泡瞬间又炸了出来,肖奕炀消失不见了。
耳测他从台阶上蹦了下去。
“……”
“咔哒。”
宁默拧开门锁,拉开半闸门,楼道的昏光如影随形,很快钻进床尾一角。
宁默不经意朝里一看,握着门把的手蓦地顿住。完蛋,宁默的第一反应。他看见床上的衣服没有收拾,夏凉被也没叠。
宁默本能地放缓着拉门的速度,但身后的存在感愈发强烈。他忽然有种想把人撂在门外,好像觉得饿死也还行。
但门已经开了,总不能现在赶人。
跨门间,宁默颅内细胞飞速转动,正计算着他去扔衣服,和肖奕炀摁灯开关的速度哪个更快。
想着,他铁着头开始行动了。
“啪——”
宁默抱着衣服的画面曝光于天灯之下。
肖奕炀先是一愣,随后,他展嘴笑了。
宁默的脸瞬间烫了。
肖奕炀的笑容程度越展越开,最后扶着门框快直不起腰,期间,他不断抬起另只手,想竭力制止,不停调整呼吸。
但确实……控制不住。
虽然他的笑没有声音,只有几声气儿,但宁默还是无语。
他掐了把怀里的衣服,淡说:“再笑可以出去。”然后他淡定地将衣服塞进衣柜。
耳边声音断断续续,不过确实小了,再一扭头,肖奕炀已经站到了面前。
他的脸仍喘着,分明还在调整,但还是咽了口气,正经道:“我想说,其实不收拾衣服挺常见的,我有时候也是。”
他可能觉得自己生气了,宁默的第一想法。
但他的脸皮还是不禁被撬起了一点。
“真的,不叠被子也挺常见的!”
呃,被子还没叠起。
宁默看他:“能别说了么?”
这时候肖奕炀控制得差不多了,他抿了下嘴,举双手示意。
宁默把东西放进柜子里,进厨房做饭了。
肖奕炀坐在外面等,望着透明圆桌——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宁默抱着衣服,呆在原地的情景。肖奕炀将手架住嘴巴。刹那,又闪过方才他情急之下,些微生气的神情。原来他一丝不苟的背后,也会有一丝小放纵,不收拾衣服,不叠被子呀。
反差的事件,反差的表情,肖奕炀像挖到什么宝藏,豁然涌起不少趣味,怎么莫名……还有点可爱啊。
肖奕炀架在嘴巴上的手不时能感到一些热气。
可恍惚之间,他突如其来地又生发出些许遗憾。因为他料定曾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就如上次拍戏一样,不按常理地看他,对方下意识的躲避。当“长镜头”毫无预料地逼近他,纵然演技再卓越,也势必闪过一瞬他的真性情,他的真自我,然后或许会有遮掩,有不露声色,但最初的那一瞬间总不会骗人。
它们就像悬疑片里埋设着的伏笔,精彩绝伦,妙不可言,但解析时刻,却发现遗落了太多。
太多本可以捕捉的瞬间,都悄然流逝了。
肖奕炀心里难免又有些沉落,该早点发现的。
没多久,宁默端出一碗粥和一盘土豆丝。
见宁默一直站着,没再有其他动作,肖奕炀望他问:“只有一道菜?”
宁默睨看着他。
要求不少。
他本来近期心情就不悦,生活性懒癌爆发,听见这句,他直接掉头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宁默拎着根黄瓜走过去,气势汹汹,杵到肖奕炀脸前。
爱吃不吃。
肖奕炀双眼却渐渐放大。
"……"
他的面部肌肉延展毫厘,随后接过黄瓜。
“………”
宁默怀疑自己一定罹患了某种眼部扭曲症。
而肖奕炀看着那根绿油油的黄瓜。
无污染,无公害。
他怎么知道拍黄瓜会途经各种调味品的荼毒,一定不利于健康,所以选用最原始、最天然的方式给加餐。
他还挺在乎……健康的。
肖奕炀再次望他:“你坐呗。”
额。
宁默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帧,他心里是有些傻眼的。
但言归正传。
宁默不需要吃饭,也没打算在这久待,他准备做些其他事去,但看见那对漆黑的瞳,又忽而想起,他坐在这儿,自己好像也干不成什么事。
算了,还是坐吧。
肖奕炀拿好筷子,看着光溜溜的对面,问:“你是不是没拿你的饭?”
“不用。”宁默说,“我吃过了。”
有一时刻,肖奕炀的眼神好像更亮了。
饭菜升起热腾腾的白烟,伴着土豆的酸溜味弥漫开来,隐约中夹杂着大米的饭香,肖奕炀低头喝了口粥,胃里一股暖热,手里黄瓜钻心的凉,能沁进更深似的,一切都很舒服……
人间也挺美好。
天空不太美好。
雨一直缠绵天与地到隔天落日,他们只零碎拍了几处镜头。
好在雨傍晚渐渐隐于黑暗,收入月色,一洗寂静,重头的夜戏也好开拍了。
大厂灯直射大地,水滩反着不太干净的光亮,空气中细微浮尘也在游荡,场务呼喊着最后细枝末节的调整。
“Action。”
这晚,方决被她妈熊了一顿。
他像上次一样撂门走了。
不过这次并不全然是冲动之举,他更像逐渐掌握了一种规律。自从上次“出走”回家后,方蕾没似往日严厉训斥他,相反她很沉默,方决也是。或许那次的始料未及,让她突然尝到脱离预期的滋味,意识到她的儿子长大了,也许有一瞬她也思考过自己的教育方式。而方决或许也明白,在那些“霸道”中,同样藏着不可忽视的爱,也许他也沉默着不打算低头。
反正最终无论回避、让步还是执拗,他们都选择用哑剧来收场。
但那天之后,方决的母亲依然如从前那般要求他,方决同样无言接受,一切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当训斥再多次上演,方决最后又会夺门而出,方母也会气急摔门,最终双方再陷沉默。
这一连串事件像周期一样,以训斥开始,就沉默结束,周而复始……
但不管怎样,也让方决渐渐清楚,最后的那次“出走”,她并不会追溯。
这也许是情绪积攒到极点,她能允许的唯一“叛逆”。
不要白不要。
所以方决毫不犹豫地出家门了。
但即使这样,他心里仍是狂风大作,乌云遍布,搅得周围寸草不生。
方决看哪儿都不顺眼,在一道灰坡一晃而过。
方决还未止步,附近摊位的大妈却混熟眼了,叫喊道:“小闻白,你同学来找你啦!”
闻白一扭头,看见一双走停的腿,熟悉的少年。
闻白奶奶在小车旁没动,习以为常地笑笑:“来了。”
方决轻颔首。
闻白如往常拉开旁边的凳子,方决坐下。
据前几次经验,此刻的方决处于“发作期”,炮仗中的炮仗。
闻白没打算理他,准备继续写作业。
谁知这次方决既然背了书包,他拎下来,冷漠地从里面拿出习题。
闻白侧着眼珠上下打量他。
方决不为所动,一副“看不起谁呢”的神情,胡拉出一根笔。
闻白还没动。
方决转过去看他:“一直看我干什么,不预习了?”
闻白:“我想说,你好像拿的是一只红笔。”
“……”
方决:“我乐意不行。”
闻白嘴角微撇,点了点头,挪回视线。
其实本来方决就没打算做习题,他不明白有什么好预习的,而且补习班的卷子早就做吐了。带的主要原因是旁边有个写的,而他干巴巴的,不得做做样子。
不然多呆呀。
天空早看不见色彩,周围只有几处昏黄的吊灯还在苟延残喘着,闻白仍在坚持写,两条细眉不时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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