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的小巷里水洼遍地,两人又拐进一道弯,肖奕炀说:“帮我抹把脸。”
宁默听错似的看他。
肖奕炀立体的骨骼上流淌着水迹,但他只猛挤了一下右眼:“昂。我看不清。”
宁默看着他的模样,点了点头。他的手随后穿梭进雨里,冰冷在这时才有些被放大,指尖继续向前,近到咫尺却突然卡顿了起来。在催促的叫唤声中,宁默的指纹不久感触到了水,肌肤,温热。
“其实可以用点劲儿。”肖奕炀突然轻声说。
也不用这么温柔。
两只沾了雨的眸子猝不及防对上,宁默看着他鼻尖,解释道:“手有点抽筋。”
这话不假,从伸出去的那刻起,他的手穿梭过的仿佛不是雨,而是枪林弹雨,一直感觉麻麻的。
“那算了那算了。”肖奕炀抿着嘴角,没再要求。
两人继续赶路,这条深巷依稀很长。
宁默踏进家门,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的手正握着,只是感觉身体哪里不太一样,胸口有些慌,又有些闷,就像屋外跳动碰撞的雨声。
他打开灯,盯着皱巴不堪的袖口,才似想起缘由。对,淋雨了。还没洗澡,确实很不舒服。
他拿上干净的衣服,胸腔呼了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洗过一趟热水澡,宁默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他拿起一条毛巾擦头,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坐到座位上。
他翻开剧本,坐下好大一会儿,但没看进去。
房间里沉静得像一处异世界。宁默心头不由得反升一缕焦,如同又回到刚才进门的状态。
不过这种焦他认为情有可原,是一种完不成既定目标,反压在心里,迸发不出来的滋味。
宁默伸手去摸烟盒,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拨盖儿,里面竟已是空荡荡了。
他呼吸地抬头,瞅见黑丝架上摆着的银色播放机,走过去将其打开。回到椅子上,他眼神聚焦起来,强行盯着剧本上的文字和画面……
隔天破晓,乌云拨开,大雨刚刚停歇,也像经典书籍上翻页的转节。
不过暑夏的时筠镇雨季依旧充沛,依旧一眼望遍尽是灰,街头巷尾孩童零现。但与先前晨降也大不相同,热情的雨种已然蔓延全天,预报随实况一变再变,没有规律可言。
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似乎也都变了。
说来造化弄人,当初宁默选址时筠镇,便是想沾些江南的风韵。如今看来,虽说风光雅致相差甚远,但这阴晴不定的脾气倒先沾染了遍。
这不宁默醒来没有雨,想着今天总能顺利。开工前一时辰梁正还在敲门,给他送来了一个大西瓜。宁默进厨房把它切成两半,一半放了冰箱,一半拿出来一起吃。
梁正坐在凳子上姿态轻松,边炫边说:“最近拍戏进度还成吧?”
“嗯。”
梁正翘起二郎腿:“经费呢。”
“按这个进程,勉强差不多。”宁默说。
“那就行。”梁正游哉游哉,又换了条腿盘着,切换话题,“对了,马上天儿越来越热,你是个导演,多少得对剧组有点表示啊。”
宁默沉眼,没有说话。
“哎呀,我知道你不爱听,”梁正开始满嘴喷水儿,“但也不能光一闷脑儿做事儿呀。你觉得那是形式主义,你不屑。但不管咋,物质上有满足了,人心里就是不一样!后勤工作同样重要,这是个充满人的社会呐,你得先迈迈腿。”
“知道了。”宁默不想多说。
“不会收服人心的导演不是好导演。”
梁正对自己这番“爱的教育”颇感满意,一叉捣起三块西瓜,囊进嘴里。
“哐当”一声,推拉门剧烈抖动,咯吱作响。
一阵风忽然闯进屋内,打断两人吃西瓜的动作,他们同时转头,随后“鬼哭狼嚎”的大雨便破了空。
都扭回来时,宁默眼里似乎更暗了。他说:“以后要是天天这样,那经费肯定不够了。”
梁正罕见看他这副落魄样,一时有点绷不住了。
但为了革命友谊,他还是强行憋住,漏着笃定的神情,说:“没事,不够我再去拉投资就行了,还不相信梁大制片么!”梁正给他拍拍胸脯。
宁默面无表情地看他,怎么感觉屋外的雨更大了。
“哎呀,车到山前必有路。”梁正尬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实在不行,我人肉给你铺路!!!”
宁默强颜欢笑着。
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听得人愈发焦躁。趁下午停下的间隙,宁默不再坐以待毙,让大家仓库到集合。
聚齐的几分钟,雨又开始落。不过可能早习惯了这个节奏,又或者即使此刻不下,也没法立马开机,宁默反倒静下心来。
他安排着工作人员们内场等待准备着,主演们仍跟他去那块空地排戏。料想结束时间会很长,宁默要来三把椅子,他对着正大门口,肖奕炀和江延落坐其旁,呈三角布阵。
前面的大红门常年大开,屋外虽是雨季,也不影响照进一些白昼的天光。
他们沟通起戏来,雨声从未缺席。
在这次交谈里,他和江延沟通的时间较长,反观肖奕炀这边,竟然三言两语就顺下来了。此情此景,似乎与宁默印象里有些颠倒了,他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差不多商讨完,宁默嗓子有些干渴,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屋外即便下雨,这里依旧闷热,宁默想起了内场的空调,说道:“你们想进去可以进去。”
这句话说完,肖奕炀没有动,江延也没有动。
“你不进去?”肖奕炀问宁默。
宁默单纯觉得里面吵,人还有点儿多,还是这里更适合他。但总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说:“我留这里做一些工作。”
江延显然也沉浸在刚才排戏的氛围里,他意志有些消沉,同样说:“我在这再练一会。”
一听都不进去,肖奕炀坐下椅子,一致道:“那我也不进去了。”
“为什么,别呀,我们都是有事做,”江延连忙说,“里面凉快很多。”
肖奕炀靠在椅背,交叠双臂,他说:“我也有事,我要看一会雨。”
“……”宁默发话,“你们都进去吧,江延,你也进去看剧本。”
江延不想被赶走:“这……”
宁默:“你们在这也是打扰我。”
肖奕炀眉毛冷不丁一跳,立刻抓取什么,身体前倾,重复道:“我在这打扰你?”
宁默:“嗯。”
不然呢。
他只见肖奕炀浅浅笑了一下,突然说:“放心,我不看你。”
宁默迟疑地抬起头。
这有什么必然关联么。
不过眼看都不想走,他也不能五花大绑强迫他们什么,瞥了一眼,也就不浪费口舌了,低下头坐自己的事。
江延看见肖奕炀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扭头看雨去了,他也有些没听懂他的话,不过赶紧琢磨剧本了。
气氛回归初始,又只剩一片水泥地。
大概过去十分钟,肖奕炀对门外的雨景看得倦了,也听得倦了,一转头,看见一人正低头持着笔,再一瞥,另一人捧着剧本看。
他实在无聊得很,也垂下眼看剧本,但只扫了一眼,读不进去,又转起眼来。
他看见宁默一只手扣着笔杆,小幅度挥动着,频率一致,是很讲究的那种姿势,却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笔身不时被攥起对比角度,看起来专业无比。
宁默的脸微微低着,屋外有微光洒进来,让他的睫尾垂在虚影里,侧脸也是。不久,他抬头看了眼江延,半侧灰瞳暴露坏天气里,也像下了场雨,好不真实。
肖奕炀没动。
但突然,他心里闪过一个振聋发聩的念头!
他忽然意识到,宁默一直是在工作和情感中两头拉扯——工作要求他清醒,情感让他割舍不下,不过他确实把克制这玩意玩得炉火纯青,有意让渡,不让情感僭越工作半步,不然他怎么能忍到现在都不看自己半眼。
他始终滴水不漏,他一直滴水不漏。
他怎么做到的?
不得不承认,此刻肖奕炀被折服了,被宁默身上这种能力所彻底折服了。如果可以具象化,那一定可以将深根的老树撼地拔起,可以比雷鸣电闪还惊天动地,可以比丛林之王还“血性”无比,一定是一种比自然还难以言喻的力量——反正无论怎样,他仿佛永远从容,永远是外人看来那位敬业的导演。
肖奕炀又是当头一棒。
就像拟定一份契约,当对方完全遵循并出色履行时,作为另一方,内心的胜负欲便会被不断簇拥起,势要角逐个高下。
虽然现实并没有这样一份契约,但焰火已然燃起,念头已然生成,还有什么可以停下来的道理。
宁默都能掌控得这么好,自己凭什么会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