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川忙完,回到客厅里等他,问:“想在哪里吃午饭?”
谢漪白的双眼先被沙发上的几只购物袋勾住了,他拨弄着袋子问:“这里面是什么?谁送来的?”
“我的秘书早上来过。”贺清川说,“他每早都有日课要跟我汇报,我想着你比较注重形象,私下里也总是新衣服不重样,所以让他昨天上街买了两套。今早正好一并送过来。码数应该是对的,你看看款式能不能接受,”
“你私下里见过我几次啊,就知道我爱穿新的?”谢漪白翻着购物袋,撕开包装成衣的雪梨纸,把衣裳拿出来,悬在空中相看款式。
都是简约的基础款,材质轻薄散热,亲肤舒适。
“没几次,但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关注你。”贺清川也不怕他笑话,坦诚地讲,“你的粉丝会在网络上收录和总结你的私服穿搭合集,有个账号做得很全,我经常看,记忆中的确没有一件重样的。”
“你还关注我粉丝?”谢漪白心中震撼,面上稳重道,“我那是签了代言合约,必须常穿那几家的当季新品。但我对衣服不是很挑剔,能穿就行。”
他挑了一件浅蓝色亚麻质地的上衣,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两件下装,他只看了看就放下了。
他身高算正常,但腿特别长,不太好买裤子,要么去专柜亲自试,要么找裁缝定制。
没上身试过的多半不合适,裤脚会短,所以不如穿自己的。
谢漪白挑好衣服,要回房换上,眼尾余光掠过贺清川新换的上衣,正好也是同色系的浅蓝,不过材质不同。
他多疑地问:“你秘书去逛街,专门挑同一个色的衣服买吗?”
贺清川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说:“谢老师别误会,这件是从我行李箱里拿的,巧合而已。”
这要是换成其他人,肯定会顺杆爬说“对我就是想跟你穿情侣装”,然后不管他做何感想,都会把他哄得服服帖帖地穿上。
如此一对比,他从前找的对象是多么可恶啊!
谢漪白穿着新衣裳和对方去昨晚的餐厅吃午饭,然后回到海边花园享用下午茶。
多数时候他们俩没有太多话讲,低头看各自的手机,回一些重要消息,偶尔视线相撞,也是就菜肴和酒水的味道,简短交流几句。
谢漪白其实不怕被人盯着看,但许多人的眼神使他心乱、仓皇、回避;而贺清川注视他的用意,几乎只是为了探究他的感受。
一旦确认了他好的、愉快的、受用的,那视线就收了回去,不会再停落于他的脸上。
不能说他厌恶被人看,这是他的工作,演员总是要处于全方位无死角的被观赏位,被导演审视,被镜头凝视,被观众拿着放大镜挑刺。
他无疑是好看、耐看的,谁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
然而那些目光也如同隐形的牵丝,支配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迎合、展示。
当不必再受到注目时,他体内相互勾连的丝线才会松懈,让他得到真正的休息。
起初迎上贺清川的注视,他的身体还会本能地被唤醒、被拿捏,可是紧接着他就发现,并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经得起最严苛的眼光检验。
于是他放松地露出本真一面。
他坐在伞下阴凉里,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发呆。
空气随风流动,里面有他喜欢的柑橘味道。
“谢老师,我知道这样问不够礼貌,但我实在想知道,你和邹延分手的具体原因是什么?”贺清川的声音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海面上拽了回来。
谢漪白立刻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想避免走弯路。”贺清川说,“他做了什么事,导致你这么果断地和他分开?”
“他逼我把别人送我的东西烧掉。”谢漪白一说起这个,情绪变得低落,很想来一支烟,不过他没这习惯,还是忍住比较好。
其次是他没看过贺清川抽烟,想必对方身上也没有。不能及时满足的愿望,就不必宣之于口了。
“只因为这一件事吗?”
“不是。”
他停下没有往下说,贺清川也没有追问。
海风在花园里盘旋着,将花坛里依偎着多肉植物的小草吹得簌簌发抖。
这份心照不宣的安静,持续到服务生来送冰淇淋,并收拾走空杯子和餐具。
谢漪白说:“我外语不好,你替我问问她,有没有带烟,我记得法国女人是最爱抽烟的。”
贺清川把他的要求翻译成法语,告知女侍者,她点了点头,裤兜里摸出半包剩下的烟。
谢漪白见她还真的有,仿佛梦想成真,难掩喜悦。
幸亏没换裤子,他还揣了不少现金,全掏出来给她做小费,那笔钱都够她抽一整年的烟了。
女侍者身上没带打火机,不过拿钱办事在哪里都通用,她端着托盘把碗碟杯子收走后,又重新送了一只打火机过来。
谢漪白终于得偿所愿地抽上烟,味道很淡,没什么劲儿,但心想事成的感觉真好。
他重新起头道:“我和邹延分开,只是因为我满足不了他对我的期待。他希望我乖乖的,听话又依赖他,他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他他想要的。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样不错,他能把我捧得高高的,那我牺牲点自由也无妨。但经过两年相处,我发现,我好像不能真的永远缩在他的手心里,而且你也知道,他不是我最喜欢的人。”
贺清川垂眸寻索着,无法全然理解他的话,问:“那促使你做这个决定的诱因,究竟是你和他的需求错位了,还是你不喜欢他?哪一边占比更多?”
“相辅相成的啊。”谢漪白呼出的烟雾被风带走,他说,“如果我足够喜欢他,我就能忍受他的控制欲和手段,我会把他的做法看作是:他太爱我了,这不是他的错。但我没有那么喜欢他,所以我不能忽略他那些侵占我的行为。我害怕他,只想远离他。”
“那换做是你喜欢的人,你就能接纳他身上可能存在的,能够威胁到你的因素?或缺陷?”
“是吧,如果很喜欢,我会宽容一些的。”他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手指间还夹着香烟,思绪沉进回忆里,“我现在想一想,当时的我,为什么能够忍受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我呢?因为我喜欢他嘛,所以我给他机会接近我、欺负我。以前我总觉得我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但实际上,我好像从没后悔过。
“不过喜不喜欢的,也都是过去式了。就算喜欢又怎么样呢,我不能为他放弃事业,他也不能为我舍下尊严,再喜欢也就这样了。”谢漪白看向身边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说这些很扫兴?怎么还跟你聊别的对象。”
贺清川:“不会,是我先提问的,你只是在回答我的基础上做了话题延伸。”
“那你还蛮大度的,”谢漪白轻笑嘲弄道,“但愿你不是装的吧。”
“谢老师,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刺我,我是抱着真诚的态度来和你交往的。”
“光是嘴上说说很容易啊,我是论迹不论心的,你要是对我很好,好到能够说服我,我就相信你的真诚。”
“你已经把我踩住了,我不敢做触怒你的事。”贺清川被动道,“我想反过来问你,我目前做的事情里,有哪些在你看来算是对你不好呢?”
“都还好吧。”谢漪白并非存心想欺压人,对方都忍让他到这地步了,他也见好就收,给出正向反馈道,“你没有那种很想攥住我的感觉,所以我跟你相处很轻松,我们可以合作。”
贺清川半是开玩笑道:“可我听你的描述,你好像更喜欢会欺负你的类型?”
谢漪白冷着脸,声调沉下去:“你要是说这种话,我就觉得你不好了。”
“对不起,我闭嘴。”
他抽完剩下的半支烟,瘾过了,再看干瘪的烟盒,破坏欲大作,将里面多余的几支烟全倒出来,一根根地撕碎。
贺清川观察着他的言行,没有多加阻拦,也没有问他为何。
有观众,他表演得更起劲,撕到一半,他停了手,问:“贺清川,我们就当朋友,好不好?”
贺清川:“好。”
他瞪大眼,“好?”
“我并不知道如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如果你认为做朋友更好,我们就做朋友。”
“只做朋友就好了?你不想跟我做那些只有亲密对象才能做的事?”
“谢老师,无论你信不信,我接近你的目的,是想陪伴你,额外的事你愿意做,我们可以做。假如你不愿意,那就不考虑。”
“哈哈哈,”谢漪白笑了起来,“你好随便,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喜欢了。”贺清川不介意他的嘲笑,发表真知灼见道,“喜欢也不一定要占有和得到,我看见你快乐,我也很快乐,我喜欢这样子,这就是我的喜欢。”
谢漪白的笑容凝结在嘴角,他恢复正色,再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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