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洵星太过摇摆,太过迟钝,在他选择离开后,依然再一次伤透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起了那个月光都低沉黯淡的夜晚,季余与他对视的最后一眼。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睛。如果要用一个字形容的话,那便是“空”。
墨色的瞳孔里翻涌起惊涛骇浪,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似是发生在刹那之间,又仿佛持续了经年。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所有终于在那一眼里崩塌破碎,什么都消失不见,彻底归于虚无。
路洵星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没有停下脚步,转身奔向了季冰鉴。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故事的最初,远比他所以为的起点还要更早。
他缓缓蹲下身,将柜子最底层的那件外套取了出来。那是一件小小的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柔软平整,因为存放得太久,被时光浆洗得有些褪色,款式略显过时,像是很多年前孩子穿过的衣物。
它静静地躺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特的和谐,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路洵星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件外套有点眼熟。
他小时候,似乎有过一件这样的衣服,后来……后来……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段模糊得近乎失真的画面。九岁那年,他随父母回国探亲,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他偷偷溜去找季冰鉴玩,阿冰却回了外婆家。他在附近的一个公园闲逛,看到几个富家子弟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起哄,甚至把他推入了河中。
他虽然年纪小,却看了很多行侠仗义的故事,满脑子都是英雄梦,总想着闯荡江湖锄强扶弱,于是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在河水里奋力扑腾,把那个少年捞上了岸。
少年坐在水边,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上,浑身发着抖,唇色全无,呛咳不止,单薄的肩膀随着喘息微微起伏。他不哭不闹,仿佛差点死在水中的不是他自己,眼神里有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隐忍与疏离。
虽然对方比他看起来要大上几岁,但却苍白清瘦,比他也高不了多少。小路洵星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保护欲,他拿起自己脱在岸边的外套,披上少年的肩头:“哥哥,我把外套给你,你就不冷啦!”
少年低低地咳嗽:“……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阿星,大名叫路洵星,洵是三点水的那个洵,有点难写,我以前老是写错,星就是天上星星的那个星。”路洵星打小就是个话痨,少年不搭话,他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欺负你?要不要我去帮你揍他们?虽然他们比我高,但小爷我还是很能打的,你别怕,我保护你!”
他没想到,当时那个瘦弱寡言的少年其实已经十五岁,更没有想到,他就是阿冰口中家里“新来的哥哥”。
少年的情况看起来还是很不好,他跑出去想找大人帮忙,等他再回来时,少年已经不见了。
他有一些怅然若失,但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小路洵星的世界喧闹多彩,每一天都充满活力,前面永远有更新鲜的事和更有趣的人在等着他。
孩提时代的光影斑驳,他记得有人落水,记得自己浑身湿透,也记得那人曾死死攥着他的袖口。
可他记不清那人的面容,所以认不出季余,不知道他以为的初遇,其实是后者等待多年的重逢。
他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确信、所有未解的深情,终于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那个人缄默却坚定地爱了他很多年,也许从水中被救起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一路孤身,如暗夜行路,朝着遥不可及的星光,跋涉向始终无法抵达的终点。
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压抑多年的叹息。
路洵星抱紧那件小小的衣服,如同拥住了那个久违的人。他的额头抵在柜门的边缘,终于支撑不住,默不作声地垂下头,肩膀剧烈地颤动。
原来人在恸哭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太晚了,他明白得太晚了……他迟到了整整十年。
压抑太久的情绪崩溃决堤,路洵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跪倒在地,喉咙里爆发出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像个任性到极点的孩子,执拗而无助地宣泄,自虐般撕扯着内心深处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季哥,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我想起来了……”泪水模糊了视线,路洵星的声音喑哑零落,一遍遍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只要你,我只选你——我爱你啊……”
“季余……我爱你……”
那声音破碎如风,重重砸在空寂的房间里,久久回荡,无人应答。
【作者有话说】
小路哭得够大声嘛?
下章预告:三年后(是真的)
第39章 重逢
落地窗外,夜色浮动着京城中心的繁华灯影和众生百态,包厢内的水晶吊灯洒下细碎的光斑,将桌上的菜色映得流光溢彩。座上多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推杯换盏间互相吹捧,觥筹交错中暗藏机锋。
年轻人坐在这场饭局里最角落的位置,身姿笔直,言笑晏晏,言谈举止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太过张扬而惹人注目,也不至于透明到毫无存在感。
他站起身,浅笑着举起杯中的白酒,动作干脆,一饮而尽:“陈总,这杯我敬您。”
“小路好酒量啊!”坐在主位的陈总抚掌大笑,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人把酒再满上,“我们这档综艺做了好几季了,热度算是有目共睹。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一个打游戏的想上我们节目,如果是三年前你正当红那会儿,我自然举双手欢迎,但是今非昔比,观众口味变得快,你得认清现实,这事我可不好答应你啊。”
周围人心领神会地附和着哄笑起来。有人故意压低了声音调侃:“当年他在电竞圈的流量是真的猛啊,多少明星都比不过呢。不过现在嘛,早过气了,带货上综艺都没人要。”
“说是什么职业选手,其实也就是个靠脸的流量罢了,青春饭吃了几年热度就下去了,还想着上节目翻红呢。”
“可不就是想红?成绩越来越差,转辅助也要赖在赛场上,不就是怕没曝光度,他那些粉丝早都跑光了。”
年轻人对这些难听的话恍若未闻,神色不变,甚至连温和有礼的笑意都没有动摇半分:“陈总,我是真的很喜欢您这档节目,镜头经验我有,节目效果我也会做,如果能争取到一期飞行嘉宾的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说完,又干净利落地饮尽杯中酒,高度数的烈酒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年轻人眉心微蹙,又很快收敛好了表情,继续沿桌逐人敬酒。
有人敷衍地碰一下杯子,有人干脆装作没看到,他都一一笑着寒暄,而后又对着陈总遥遥举杯:“陈总,您看在我这么爽快的份上,给个机会?”
年轻人仰头饮酒的时候,吊灯的暖光恰好落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打翻了蜜糖罐,漾开一片粼粼的波光。
他眼尾天生微微下垂,笑起来时便弯成两道月牙,显得格外真诚动人,王总都忍不住赞叹:“小路这脸是真好看,难怪你们那群打游戏的属你最火。我就喜欢能喝的爽快人,那就安排小路去一期,大家接着喝,来来来!”
笑声重新淹没包厢,酒局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不再需要他这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年轻人的笑意逐渐凝固在脸上,如同在顷刻间被抽干了生命力,显得倦怠而空洞。他悄然离席,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将那些喧闹隔绝在外。
他低头松开紧扣的领口,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微微醒了醒神,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镜中人的五官比以前更显深刻,曾经恣意飞扬的眉眼沉静了许多,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青色的阴翳,总是乱糟糟垂在额前的刘海被精心梳理,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更衬得轮廓清晰而沉稳。
不笑的时候,他看起来甚至有一些安静和疏离。
刺目的灯光下,连他自己都有一些恍惚,甚至有点认不出自己的样子了。
三年了……已经过去三年了。
小说总是把结局停在那个最辉煌的时刻——所有人并肩站在舞台中央,共同举起奖杯,镁光灯万丈,欢呼震耳欲聋。可现实不是,它不会永远停留在顶峰。
登顶之后,举目四望,脚下每一条都是连绵的下坡路。
那一年春季联赛、夏季世界冠军杯,他们一路高歌猛进,蝉联冠军,秋季赛获得亚军,又在冬季复仇成功,再度问鼎,此后又是两连冠。Constellation战队拿下五冠一亚,几乎以碾压之姿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朝。那时的他们风头无两,所向披靡。
可随后版本更迭,状态下滑,成绩一路走低。曾经队内其乐融融的氛围逐渐被沉默和质疑取代,争吵、失误、指责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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