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程介函孤身一人。
但愿存在某个对他有求必应的宇宙——就算太阳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出租车永远都不会来、全世界除了聒噪的蝉以外再无其他。
他也愿意这样下去。
不轻易离开,不试图指点,不追问任何问题,不质疑任何决定。仅此而已。
他的幻想趋于膨胀,与现实背道而驰。可林网又怎么会知道呢?
宇宙中心孤独的年轻人这么想着。
——关于程介函为林网设置邮箱之外的种种其他。
第4章
两天过去,程介函始终处于混乱的心境之中。
一言以蔽之,他在想林网。
记忆中,各类细节不断翻涌而出,像是上游河道水位暴涨,明明旱季还能靠筑坝堵牢,可一旦雨季来临,下游就会决堤。
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林网,回顾他的神态、语气,回想他露出笑容的样子,懊恼时皱起的眉头,还有种种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
明明之前可以抑制住的。
程介函在下班电梯里独自混乱,近乎绝望地想:难道不都是自己的错吗。
擅自注视林网,擅自白日做梦,只是稍作接触就反应剧烈,又擅自产了戒断症状。
好蠢。
电梯逐层停下,其他同事也涌入轿厢,他被挤到最深处,沿着人群缝隙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林网不在。
林网当然不在,营销部办公楼层在IT部之上,处于下行电梯中的程介函,不可能遇到楼上的林网。
侥幸心理作祟,他还是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万一林网跑到楼下呢?在其他楼层按下电梯按键,开门的瞬间,得以与程介函再次相遇。
……
然后呢?
隔着一大堆同事,亲亲热热地挥手喊“林网你也刚下班好巧我送你回家”?
估计场面会相当冷场吧。
林网大概还会顾及他的脸面,想个既礼貌、又恰当的拒绝理由。
所以,为了不要给林网添麻烦,还是不要这么做了。程介函想。
毕竟,他是个无趣、呆板、一无是处的,男人。
负一层到了,车库冷气侵入身体,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大家道别,笑着说“再见”。程介函也在其中,他打了个寒战,脚步空洞,直到坐进车里才慢慢敛去笑容。
车里暖和多了,他深呼吸,发动汽车,仪表盘有个图标闪烁,提示胎压过低。他这才想起忘了给车胎充气。
还好轮胎无重大异常,不然开出去出了事故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
……要是真出了事故,林网会为他难过吗。
为了IT部的同事。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地蹦出来,程介函吓了一跳,妄想爆发得如此严重,连自己的痛苦都可以利用,类似桥段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想到常识尽失,心乱如麻,胎压过低了都能忘记。
好麻烦。
他慢慢伏在方向盘上,感受到接近于绝望的冲击。
“……怎么办啊……”
据说戒烟的最佳方式就是把香烟放到看不见的地方。作为同一家公司的职工,被动遇到林网实在太轻而易举了,那么如何主动规避,就成了重中之重。
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式。
第三天,程介函在食堂发现林网照旧吃着一大碗绿色蔬菜,他连“这真的能吃得饱吗”的感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转身,往距离林网最远的角落寻找座位。
第四天中午他学会了预判,早早点好外卖,饭点没到就去取,然而刚扫完取餐码,就看见林网在他隔壁柜子,刚好拿出一份赛味。
“喔,程介函,”林网向他打招呼,“好巧。”
完全预料外展开,程介函大脑宕机一秒,继而硬地点头,“你好。”
林网笑了起来,“什么呀,你怎么这个反应,”他举起外卖纸袋,“要不要一起吃……”
话没有说完,不如说是程介函没有听完,因为他毫无礼貌地(再次)转身就跑,保险起见,他甚至走了后门货梯。
第五天,他终于决定错开饭点再觅食。部长吃完回来看见他还在埋头苦干,不免奇怪道:“怎么还不去吃饭,十二点半了哦?食堂都没饭了。”
程介函“啪”地起身,两手撑在桌面上,下定决心般宣布:“我去吃麦劳。”
说罢披上外套就走。
商业集聚区里连锁快餐店数量繁多,这次总不见得还会碰上吧。
他推开麦劳的门,和营销部帅哥迎头碰上。
“哇,程介函,”帅哥愉快地打招呼,“你来吃中饭?啊不对,怎么才准备吃?”
程介函张了张嘴,模模糊糊地回答:“工作有点忙。”
帅哥恍然大悟,“懂,”他帅气地打了个响指,“Q4大家都不容易~”
程介函敷衍地笑笑,过了高峰时段的快餐店空位不少,他选了个角落位置,就在洗手池旁边,得以远离人群,心无旁骛地吃他的两份套餐。
“哈……”
他深深叹了口气,莫名有些想笑。
他究竟在干什么啊,搞得像在逃避仇家追杀似的。
说到底,林网既不是他的仇家,也不曾追杀他,躲来躲去实在可笑。
程介函戳开可乐直饮孔,喝了一大口,冰冷的碳酸顺着食道扩散,连带两肋脉络也感到寒冷,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起初,他只是想尽量避免见到林网才逃开,可现在看来,逃避疗法不仅没能让他减少胡思乱想的频率,反而从其他角度让他更在意了。
他用力咬下汉堡,把从另一边漏出的菜塞回去。
是不是应该换个作战方式比较好?
固步自封当然简单,他二十几年的人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早已形成路径依赖。感情真复杂啊,不像客观题,总有唯一答案,纵使解题思路不唯一,也总能殊途同归。
他能得到唯一答案吗?
不知不觉两份套餐吃完了一份半,还剩一只香芋派。当他正准备拆开时,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抬头,林网拿着一盒麦香鱼在他面前。
就一盒?
程介函大脑再次宕机,条件反射把香芋派揣进兜里,腾地起立。
“林,林网,”他双手插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晃了晃,“你也来吃啊?”
林网挑眉,四下张望确认,“你一个人?”
程介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势,只能弱弱点头。
“那正好,我们一起吃?”
好的,非常乐意!
他差点脱口而出。
程介函悬崖勒马,深知一旦共进午餐,自己没准会口不择言慌不择路做出不得了的举动。
毕竟林网只是单纯的、准备跟同事一起吃个中饭,他不想让林网此刻的友善变成嫌恶。
“还是不了,”程介函挤出一个笑容,拒绝道,“我已经吃完了。”
林网指指程介函的口袋,“不是还剩个派吗?”
程介函的手在口袋里捏紧,“我下午吃。”
林网眯起眼睛,似乎要判断对方说的是不是真话。还好测谎环节稍纵即逝,他继续道:“那稍微陪我一会儿?”
程介函愣住。那份笑容真的十分漂亮,他愿意陪林网一整天,但这样只会让他的成瘾问题越来越严重,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不……不了,”他徒劳地吞咽着,“我有事……”
林网神色如常,“工作?”
“不是,”拙劣的说谎者面对高压,只能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弥补此前的漏洞,“有其他事……”
林网意味深长地抬起下巴,“有约会?”
程介函明显卡了一下,“也,也不是,”他清了清嗓子,猛然间很想澄清事实,“我单身来着。”
林网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然而没等他开口,程介函便继续道:“不过,如果你有合适的人,也可以介绍给我哈哈哈……”
他草率地发出笑声,假装在开玩笑,对刚才的对话毫不在意。他一边笑一边佯作爽快地向林网道别,莫名觉得,林网的表情像在气。
啊啊啊啊啊搞砸了。
他在心里想。
为什么要说废话!为什么做画蛇添足的事!
脚步越来越匆忙,回公司的路怎么那么长,他干脆小跑起来,决定真正靠工作麻痹自己。
只要把之前零星待确认的任务、目前需要搞定的项目,还有即将上线的功能统统列进待办事项,今天下午就会变得无比充实。
充实到霸占所有脑容量,让他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下定决心。
于是程介函伏案苦干到六点半,天色已暗,同事几乎全部走完,部长拍拍他的工位隔板。
“怎么还不走,”部长说,“今天可是周五哦!早点回去吧。”
程介函敲下回车键,草草点头。
部长凑到显示器前,关心道:“遇到麻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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