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介函点点头,继而又停顿片刻,“他是收不到邮件,而且故障原因基本能确定。”
“怎么说?”
“礼拜五晚上有人用他邮箱发钓鱼网站,他的账号应该是被盗了。”
部长看向程介函,“你按IT手册提示大家了吗?”
程介函咳嗽一声,“提示了。”
“我咋没收到抄送?”
“……我忘了。”程介函糊弄过去,“不过我限制了林网的邮箱收发件功能,改密码前都无法使用,应该没问题。”
部长了然,及时指示道,“那你得催他快点改密码,噢,还得告诉他对外联络可以暂时用公共邮箱。”
“说了,”程介函看一眼电脑,三天前给林网发的消息依然是“未读”状态,“他还没回。”
部长听到一半便开始摇头,不以为然道:“那不就等于没跟他说吗。”
程介函短促地“啊”了一声。
部长语重心长地解释:“人家都没读到你的消息,别到时候怪你提醒不到位,影响他工作。”
“不会吧。”林网不是这样的人。
部长不以为然,语气颇为深刻,“不要轻易放松警惕,业务部门那群人可精了,他们发现问题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甩锅给其他部门,你要是不给自己上保险迟早被吃干抹净。”
后半句话显然具有强烈的个人偏见,表述听上去也不太对,程介函配合着笑笑,虽然他不太相信林网会把他吃干抹净,但领导的话还是得尊重。
“那我给他打个电话。”他摸向座机,还没碰到话筒便又被拍了背。
“直接去他工位,跟他说看一眼钉。”部长明示道。
程介函一愣,这是要他当场去催吗?
“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什么叫小题大做!”部长瞪起眼睛,“你不盯牢他,指不定给你整啥幺蛾子,万一他钉也坏了呢?万一他就是不看呢?内线电话又没有录音谁来证明你催过了。”
“那我上楼去找他。”程介函没等对方说完就站起身。部长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
“对嘛,”他意味深长地说,“反正你跟林网蛮要好的,催催他也没啥。”
程介函步履放缓。
“啊?”
大脑短路,电火花在脑袋里“啪”的一闪。
部长一脸疑惑,“怎么了?”
程介函诡异地结巴道:“我,我和林网,关系好吗?”
他们一没出双入对,二没上班摸鱼说小话,连午饭都没一起吃过,哪怕在职场语义下也很难称得上“关系好”。
“不是吗?”部长压根没把程介函的回复放在心上,慢悠悠走回工位,“我咋听说新人培训那次,你陪他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一小时。”
程介函脚步彻底停下,纠结一番才道:“谁说的?”
部长已经坐回位置,不假思索地说:“就是营销部新来的,也是你们同期,”他皱眉回忆,“呃,叫啥来着,就是很帅的那个……”
部长试图回忆,按住额头绞尽脑汁。程介函觉得还是别等下去比较好,于是伸手指向电梯间,说:“我先上去了。”
他没等回应便离开,莫名感到烦躁。
营销部在他们楼上两层,跨部门交往的麻烦之处可见一斑,程介函打开钉,和林网的对话还是没变化,他的气泡框旁边依旧显示“未读”。
难道林网还没开始办公?
电梯到达还算快,程介函独自一人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回想起七月中旬的某个周五,橙色高温预警持续了快一周,林网和他站在热浪里。
仅两个人而已。
当电梯再次打开时,业务部门的热量便冲到眼前,忙碌程度与楼下截然不同,从电梯口到茶水间,到处都有人讲话,与外界沟通的、彼此用超快语速交流的比比皆是,办公区只听见电脑键盘狂响。程介函好不容易找到“营销部”的牌子,一路走去收到不少探寻的目光,结果到达目的地,看着属于营销部的整整九列走道,又被难住了。
他不知道林网坐在哪儿。
“你找谁?”
坐在最外侧工位的年轻人起身发问,程介函望去,认出是部长刚才提到的那位、和他同期入职的营销部帅哥。
他有点退缩。
“我找林网。”
“噢,”帅哥回头,在茫茫工位中眺望,答复:“他不在。”
态度平淡,程介函反而尴尬起来。
帅哥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找他有事吗?”
有事是有事,但该怎么说呢……
“他邮箱有问题,我帮他看看。”
程介函调整理由,感觉这样也不算撒谎。
“懂,”帅哥立刻接受了这个原因,打了个响指,对他的解释毫不怀疑,“其实我的邮箱也有点问题。”
程介函眨眨眼睛。又是邮箱,他听到“邮箱”就紧张。大面积故障蔓延到公司每个角落,报错人数越多越像是工作事故,有种年终奖打折的气息。
“什么问题?”他问道。
帅哥坐下,移动鼠标,边想边说:“邮件收不到,也发不出去。”
相同症状的受害者再加一。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帅哥回忆着,俨然忘记了确切时间,“或者昨天吧……”
程介函绕到帅哥身旁,研究起显示屏上放大的邮箱界面,只扫了一眼,便看到收件箱里一封熟悉的邮件。
发件时间为上周五晚十一点多,发件人林网,状态是已读。
——那封钓鱼邮件。
他猛一抬头,帅哥吓了一跳,好在程介函目前非常冷静,能够控制住杂念。
“怎么了?”帅哥问。
程介函保持谨慎,他回忆钓鱼邮件的收件人有哪些,其中几个与今早联系他解决邮箱故障的人重合,现在,受害者又多了一位……
本着小心推理大胆求证的宗旨,他示意屏幕。
“那个……上周五,我发了个邮件,”他小心翼翼地说,“就是提醒大家,收到钓鱼邮件及时删,不明链接不要点……”
帅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僵硬。
他明显想起来了,不仅想起收到过程介函的邮件,更想起收到的另一封。
气氛骤变,受害者陷入石化。程介函权衡再三,还是问道:“……你点了吗?”
帅哥沉默。
程介函等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宇宙图景。
“……”
“……”
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逐渐理解一切,这沉默好像要永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你的意思是,这是我的错吗?”帅哥突然开口。程介函心中警铃大作,他或许触发了对方的某种被动技能。
“也不是说谁的错……”
“那为什么IT部没有拦截不良邮件?”
完了。
程介函集中精神,试图解释道:“因为发件人是内部员工账号,所以拦截系统没有识别到。”
“为什么‘内部员工’会发出钓鱼邮件呢?”帅哥站起身,找到了应对的节奏。他比程介函稍微矮一点,扬起下巴的样子仿佛在虚张声势。
“呃,具体原因理论上有好几种……”
“理论上?”
“比如密码在其他地方泄露,被撞库,或者在不安全网址上登陆个人邮箱之类的。”
帅哥露出微笑,志在必得。
“原来如此,”他笃定地总结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IT没有维护好我们的网络安全吧?”
啊。
程介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终于来了。他感到格外疲劳,对话进行到一半时便已毫无意义,再反驳也没用,他想起部长的评价,某些人在意的根本不是故障原因,而是如何祸水东引。
程介函无可奈何,深吸一口气。放弃解释算了,是非功过就留给管理层评说,他是不打算与同事发争执了。
然而几乎同时,他听见旁边有人冷冷地说:
“归根结底,你又为什么要点那个网址呢?”
程介函一惊,转头发现林网背着单肩包站在那儿。
音量超高,分外惹人注意。嘈杂的键盘打字声暂停片刻,有零星几个人伸长脑袋往这儿看。几道齐刷刷的视线中,程介函张口结舌。
“林,林网。”
林网噌噌噌地往工位深处走,半回身望向程介函,“你找谁?”
程介函随即跟着走过去,“找你。”
帅哥没再说话,这让他如释重负,趁机逃离难堪。本来看见林网时心情还有些忐忑,此刻却完全被感激所取代。幸好林网降临在他面前,轻而易举将他带走。实在太好了。
程介函追上林网的脚步,认为有必要快速介绍一番此行背景,“上周你的邮箱不是收不到邮件嘛,我们研究好了。”
他像个给上级汇报工作的助理,一直跟到工位。林网从包里抽出电脑,坐下开机,“哎呀,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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