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了。”
“我检查一下。”林松玉伸手摸了下小崽子脚后脖的位置,有点凉,顿时想让人迁移到高级病房里去。
嘴上说着检查,手指在触碰之后,却不敢动一分一毫,生怕不小心触发跑针。
谢琢眼睛盯着林松玉的手,目光比监督学生第一次主刀的主任还要严格。
林松玉紧张极了,小心谨慎,不敢多碰,正要撤退,忽地,一只小小的手伸过来,捉住了他的大拇指。
力道轻轻的,林松玉心脏猛烈跳高,拿不准小崽子是不是认生,想把他的手拨开。
那就太没面子了……也不仅仅是面子的问题,林松玉发现自己想到这个可能居然预支了伤心。
一呼一吸间,汤呼呼就这么抓着他的大拇指,没有松开。
他垂着脑袋,睫毛长长的。小宝宝的身子灵活,很容易抓自己的脚丫子,还能塞进嘴里。
但他并没有把林松玉的手指当磨牙棒,只是静静抓着,抿着下唇,奶呼呼的下巴湿漉漉的。
那细细的手指,仿佛一条脐带,再次连接了林松玉的血液,原本只是弯着腰,此刻半蹲下了,回手勾住了汤呼呼的手指。
霎那间,一股记忆从“脐带”另一端输送而来。
一年前,汤呼呼在林松玉腹中,林松玉给他输送营养,一年后,记忆的碎光从汤呼呼的手中源源不断传来。
林松玉怔住了,眼前兵荒马乱,在海中的恐惧一幕袭来时,嘭地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的父子,原来他一眼扫过的流感数据里有他的宝宝,原来那些焦灼求医的家长中有他的爱人。
护士一惊,嘴上瞬间泄了真相:“林总您怎么了?”
“没事。”
林松玉晃了晃脑袋,抬眸看见谢琢防备的眼神,怒从心起:“谢琢,扶我起来。”
他对护士道:“你忙你的,我这边没事了。”
眼前的人远不到需要扶的程度,谢琢手里还有孩子,自然没有马上行动。
然而下一秒,他察觉到怀里的小崽子身子前倾,妄图去拉一个成年男性,就像兔子和大象拔河一样。
汤呼呼抓着林松玉的大拇指,使出吃奶的劲儿,谢琢隔着厚衣服能感觉到儿子用力绷紧的身体。
汤呼呼那么努力了,林松玉却没有顺坡下驴站起来,好像一对犟种,一个非要扶,一个非要等谢琢扶。
谢琢无奈,怕汤呼呼脚上也蹬着使劲,只能投降,伸手去扶林松玉。
手掌相扣的一瞬间,他瞳孔狠狠颤了颤。
“你——”
林松玉轻拍衣角上的尘埃,不提海中的艰险抗争,坐在了谢琢身边,云淡风轻:“我回来了。”
谢琢不敢认,像看着易碎品一样看着林松玉。
林松玉觉得谢琢的目光更像易碎品。
“当初改头换面,这才是汤玉真正的样子。”
“愣着干什么,我儿子给我抱抱。”
谢琢不可置信看着林松玉,又低头看儿子,轻易找到了相似的细节。
这就是绝境逢生吗?当初他出车祸不良于行,天道把汤玉送来,如今他带崽顾此失彼,比车祸更艰难,所以汤玉又回来了吗?
那等呼呼病好了,汤玉会不会又离开?
他苍白的嘴唇嗫喏了下,眼里比欣喜更多的是患得患失:“呼呼病好了,你还会走吗?”
林松玉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谢琢的第一担心是这个,喉头有些哽:“不会了,我家大业大,这是我本来的身体,还能走哪儿去?”
临时的,变成永久的。
林松玉抓着汤呼呼的手指:“呼呼,这是小名?”
“呼呼饿不饿,爸爸来陪你了。”
谢琢:“呼呼,喊爸爸。”
汤呼呼还是好小一只崽子,只会简单的发音,“爸、爸。”
林松玉的眼眶顿时比熬了三天的谢琢还红。他来得太迟了。
第一次见面就让林松玉看见生病的孩子,谢琢有些手足无措,歉疚道:“流感,第三天,早上又39度。”
林松玉心疼死了:“怎么不领一个小推车推着四处走走?”
谢琢:“放下来会哭。”
“呼呼不是一个高需求宝宝,但是生病的时候很依赖大人。”
抱在怀里就是整个医院最乖的崽,放在推车床里就会哭,哪个爸爸舍得?
“而且他最近正在萌出侧切牙,不舒服。”谢琢擦了擦汤呼呼嘴角流出的口水。
林松玉:“那你就一直不眠不休抱着,没请个保姆吗?”
谢琢:“呼呼认人。”
这个时候他只要爸爸,谢琢一分钟都不舍得撒手。
林松玉:“我试试。”
他拍了拍手,在汤呼呼面前微微张开手:“爸爸抱你好不好?”
汤呼呼脑袋动了动,伸出手,表示同意。
林松玉急忙坐稳,摆好姿势:“你把他放在我手上。”
没把握的事情,交接时要做被动的一方。
谢琢依言照做,轻轻放在他手上。如果这个人不是汤玉,天王老子来了谢琢都不会把孩子交给一个不会抱孩子的人手上。
“呼呼没哭!好乖好乖……”
林松玉抱住之后,几乎想哭,他心血来潮巡视一趟儿科,找到了自己的孩子。要是他今天没来该怎么办啊?
谢琢给汤呼呼擦嘴角的纸巾,换了一张新的,给林松玉擦眼泪:“哭什么,马上就好了。”
林松玉看着谢琢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一眨眼又落下泪来,这回谢琢没有及时擦掉,被汤呼呼凸出来的婴儿肥接到了。
汤呼呼被砸了个懵,愣愣地抬头。
孩子都没哭,我哭什么呢。林松玉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饿了吧,你去弄点饭吃吧。”
谢琢:“我不饿。”
林松玉:“免费的你不吃?”
谢琢忽然好像明白了“免费”的来由:“我吃。”
他举起手机扫了墙上的点餐码,顺便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出一点温水在奶瓶里,给汤呼呼喝。
有林松玉在,给汤呼呼喂水这件事都变得简单。
汤呼呼需要两个爸爸,就算谢琢做得再好,也委屈了他。
林松玉抱了十分钟,就觉得手臂有些累了,难为谢琢抱了这么久。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林松玉道:“帮我拿出来。”
谢琢从他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某个医生。
林松玉:“告诉他我不去了。”
谢琢接听,却没直接转述,而是问:“你今天来看医生的?”
林松玉:“是个复健的医生,我早就好了,我妈非要我继续检查。”
谢琢对医生道:“您听见了,林总就在我旁边,他并不排斥您将他的身体情况告知我。”
林松玉咬牙,狐假虎威什么啊。
谢琢一边关注挂吊瓶的儿子,一边聆听复健医生对老婆的身体建议,肩上的责任重了一倍。
“呼呼给我,你上去检查。”
“不要。”
就在此时,林松玉看见谢琢抬起的袖口处,露出了一截白纱布。
“你的手怎么了?”
谢琢:“上周不小心摔了一下,被刮破皮了。”
林松玉被敷衍了,怀里的小崽子忽然很激动,指着爸爸的手腕,唔唔地指认。
看来不是小问题。
林松玉:“外套脱了我看看。”
谢琢:“大庭广众。”
林松玉:“行,那换个地方。”
他一个电话,安排好一间高级病房,一个护士从电梯出来,推着小推车,利索地把汤呼呼的吊瓶挂在车上的支架。
林松玉把小崽子放在车上,“坐一会儿,爸爸牵着你去喝牛奶,不松开手,可以吗?”
汤呼呼点点头。
林松玉目视谢琢:“走啊。”
谢琢站起来,走了一步。
瘸的。
这下好了原来一家子都病号,大哥不说二哥。
林松玉立即看出端倪,面色一变:“你骨折没好?留下后遗症了?医生不是说不影响走路吗?你怎么搞的?”
谢琢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没事没事,我只是刚取出钢钉,还没恢复好。”
林松玉这下知道谢琢这么稳重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摔伤了,因为他刚做完手术还要顾着崽子,忙中出错了。
到了高级病房里,林松玉把小崽子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上去,汤呼呼有了安全感,果然没哭。
谢琢手上还缠着纱布,证明伤口未完全愈合,而这三天汤呼呼生病,谢琢肯定顾不上自己换药。
林松玉叫来护士给谢琢处理,解开他的纱布时,林松玉捂住了汤呼呼的眼睛,而他的眼睛被谢琢捂住。
汤呼呼还以为跟他玩“喵哇”的游戏,一开心就蹬腿,谢琢连忙改成按住小崽子的腿。
林松玉看见谢琢的伤。
难怪他一开始搭把手扶他的意思都没有,本身就带伤了,如果别人真的不怀好意,心软将变成伤害他儿子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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