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星于野_夏正年轻【完结】(70)

  “这么晚就别去了,明天中午你有时间再去。”

  “你赶紧休息吧,我一会儿接到人跟你说。”池聿撂完这句,关上门,随后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街道两旁树枝萧索,光秃秃地在寒风里摇摆,池聿单手握着方向盘,伴随着无人接听的机械系统提示,他拧眉‘啧’了声。

  驶过一个信号灯,池聿降下车速,紧接着又打一通,响了几秒后被接通。

  “怎么不接电话?”

  “是柏林家人吗?”

  池聿心骤然一滞,刚要询问什么,旁边车道白车硬并过来加塞儿,他心烦气躁地长摁喇叭,刺耳声响穿过声筒,把对面吓一跳。

  “柏林人呢?”池聿语气着急。

  “他有点发烧,睡着了,我看他手机一直有电话才接的。”室友说,“我现在叫他。”

  “好,那麻烦你把他叫醒,让他下楼,我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到。”池聿想起什么,“你们宿舍是几号楼?”

  对面说:“等会儿柏林起来,让他给你发定位,要不然不好找。”

  通话界面熄屏,池聿提快车速,很快,手机弹出微信未读消息。

  柏林坐在床上,人发冷出汗,眼周因为发烧通红湿润。他捧着手机,盯着聊天框上最新的通话记录,下一秒,池聿发了条语音过来。

  池聿:【不着急,你穿好衣服,先在宿舍等我,我到楼下你再下来,外面风大别吹着风】

  他声音外有杂音,听着是着急的,但语调又放得格外温柔格外轻。

  柏林强撑着溜下床穿羽绒服,又恍恍惚惚地装好电脑和复习资料,背书包下楼。

  校园里多数学生骑车,池聿减速避让,他心急如焚,不停地看腕表时间。

  两旁路灯照进车内,笼罩着那块绿色表盘,在昏黄的光线里,发出熠熠光色。

  池聿停好车,下去快步往前,中途又折返回车旁,拿出里面的围巾。

  果不其然,柏林站在宿舍楼下,背着书包,半张脸缩进羽绒服的领口,听见有靠近的脚步声,才抬起似蒙层雾气的双眼。

  “怎么提前下来了?”池聿给他系好围巾,防止领口进风,吹得他不舒服。

  柏林没说话,只感觉肩上一轻。池聿接过他的书包,单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微微侧身,面朝自己胸膛,替他挡着寒风。

  他烧得不轻,池聿驱车去最近的医院,挂急诊又开了间日间病房。

  柏林靠在单人病床边,闭着眼睛,难受得眉头紧锁。

  护士来扎上针,叮嘱家属注意,有事按铃就行。池聿点头,目送走护士,去走廊给章延云发了几条语音。

  病房里暖气足,柏林脸颊和唇色恢复,晕着病态虚弱的红。他动了动腿,冲进来的人勉强发问:“你怎么来学校了?”

  本来他不接电话,池聿一肚子火,得知他发烧后也就消得无影无踪。

  池聿把温度计放好,用热水洗完手,摸摸他额头,话里蕴着安抚的笑意,逗他说:“我要是不来,等你烧到明天早上还能认识我是谁吗?”

  这是明里暗里嘲讽他要烧傻,柏林没有力气跟他打嘴仗,昏昏沉沉地歪过脑袋。

  柏林卧在病床中央,脸侧埋进枕头,迷蒙中,下巴的被子被往下掖了掖,让他露出口鼻呼吸。

  守在床边的人让他安心睡,熟悉的体温和交融而来的气息像支镇静剂,柏林慢慢睡过去。

  再之后,他听到电话铃声,模糊地知道床边人离开,似乎只过了一会儿就又回来。

  医院停车位置紧张,来的时候只剩花坛角落旁,柏林下车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进没及时清理走的积雪。

  池聿问他鞋湿了没,他轻摇摇头。

  刚池聿给他掖被子,摸到他裤脚湿了片,索性外卖叫了干净棉袜和脱鞋,方便他等会儿起来上卫生间。

  柏林正睡着,床尾被子掀开,有人扯掉他的袜子,他惊恐地睁开眼睛,用力挣扎着往后缩。

  “是我。”池聿出声安慰,捏住他的脚放在腿上,给他换上袜子,“袜子湿成这样,脚不凉才怪。”

  外卖袋子里还有个自带吸管的保温杯,池聿洗干净兑好温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喂他喝水。

  柏林撇脸,眨动水汽氤氲的眼睛,慢吞吞问他:“你洗手了吗?”

  “这又开始讲究了,把糖葫芦往我车里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爱干净。”池聿把吸管凑近他唇角。

  “不一样。”柏林别扭轻哼,张嘴咬住吸管。

  输液架上的液体缓慢滴流,他嗓子发干,也不用坐起来,呼吸稍微重一点,池聿就用吸管碰碰他嘴唇,示意他启唇喝水。

  有好几次,柏林感觉吸管变软,触感很像指腹,压着他干燥的下唇摩挲。

  输完液已经是凌晨,池聿开车回他那里。车子停进地下停车场,看到似曾相识的装饰,后排的人才反应过来。

  柏林晕站在玄关,池聿把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随手拍开客厅的暖灯。

  柏林低头望着那双拖鞋,浑噩的思绪再起波澜。

  拖鞋还是他之前那双,洗得干干净净。他以为池聿早就把他的东西打包扔去垃圾站,或者遗忘在角落,等某一天发现,仍旧逃不开被丢出去的归宿。

  无论怎样,他都没有想过,他的拖鞋会存在于这么日常醒目,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池聿没有坦然接受他离开,在等着他随时回来。

  池聿拧亮主卧的夜灯,走出来叫他,“来主卧睡,你的房间没铺床品。”

  柏林揉揉眼睛,说想先去洗澡,被池聿嘶着凉气制止,“烧还没退就洗澡,过来睡觉。”

  房间光线是昏昏的柔和,柏林换好睡衣,可能是发烧体感冷,他习惯性地蜷缩起身体。

  池聿在房间待了很久,俯身摸摸他的额角,不禁皱眉。

  想起药箱里有降温贴,池聿起身,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衣摆。

  池聿顺势坐下来,平枕熟睡的人向他贴近,脸颊蹭蹭他的腿侧,眼角湿迹明显,最后挪枕到他腿上。

  柏林滚烫体温的手指揪住他的衬衣,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把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腹间。

  接着他喃喃又委屈地挤出几个字。

  池聿耳畔嗡鸣,情不自禁想抚他的后颈,手抬起又落下,直到怀里人又意识不清地重复道。

  “想你...我想你...”

  池聿让他趴在怀里,伸手调暗夜灯,上扯了扯被沿,盖住柏林露在外面的后背。

  隔着被子,池聿一下下顺抚柏林的脊背,听着他不断重复那两个足以震碎击溃他耳鸣的字眼。

  池聿低头,唇瓣克制地停在柏林耳后,求证般问他:“我是谁?”

  发热反复上来,柏林混沌不清,脸紧贴着他放在腹部的手臂内侧。半晌,胃里突然抽搐,没有任何征兆,他就这么吐在池聿身上。

  怀里人呕了两下,池聿感受到他在抖,空心掌拍他后背,温柔口吻:“没事,吐吧。”

  等他吐完,池聿把被子掀开一裹,清理走脏污,脱掉带有污痕的上衣,还不忘轻哄不清醒又自责的病号。

  “不要紧,吐出来就舒服了。”池聿剐蹭他的脸颊,换来热毛巾,“胃里还难受吗?”

  柏林闭着眼睛摇头。

  折腾到后半夜,池聿收拾好侧卧,把柏林抱过去,确定他体温退下去后,掩上房门。

  池聿冲了个热水澡,甩动发梢的水滴走出来,扯过浴巾披在肩上,片刻,他停下擦拭的动作,双手撑着洗手台,低头自顾思忖良久。

  他在想,如果刚刚没有突发情况,柏林会说出哪个名字。是池聿,还是姓蒋的,又或者是赵钱孙李。

  他又想,倘若柏林没有叫出他的名字,他又会作何反应。

  池聿不免苦笑,把湿浴巾丢进洗衣机,穿了条睡裤,开门出去。

  离平时起床还剩不到两个小时,池聿没有睡意,他拿出威士忌,在杯里添上冰块倒满。

  冬夜稠黑漫长,池聿倚进沙发,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一口口抿酒的同时,瞳孔不自觉失焦。

  很多次,池聿都会梦见民宿那晚,每次绕去明华东路的路上,他也总会后悔。

  后悔当初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转天早上,支行有领导来视察,池聿打车过去,开完会安排好工作已临近中午。

  池聿到家,开门迎面而来一股清新,他愣怔在原地,无意识地垂下手。

  廊道的风吹来,‘怦’地替他关上门。

  玄关的书包和鞋子不见了,他自嘲地牵动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侧卧门窗都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主卧的床品在烘干机里,垃圾都被带下去。

  家里充斥萦绕着熟悉的味道,是每次保洁清扫完,留下的那种冷清,和一成不变的死板孤单。

  空气里没有柏林来过的印证,池聿的手机在响,物业管家的敲门声也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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