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早昏暗,两旁的路灯漫出黄色的光线,直射在花坛里的积雪上,少女叽叽喳喳,柏林知道她没有过分的意思,却还是一再地避开。
他掀开帽檐,被烦得刚要说话,结果先看到不远处理发店门口的人。
池聿黑色大衣敞开,里面是立领毛衣,搭配颜色和谐的休闲西裤,刚修剪完的头发利落有型,很强的距离感,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
柏林心猛地一跳。
付璃肩膀撞了个空,抬头看柏林略显慌张地离她一米远,“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先回家了。”柏林说完转身,跑下台阶,在飞速车流中穿过,快步走向小区。
小区冬日仅存的常青树后,柏林走出来,小声喊他:“池聿哥。”
池聿倒也不意外他在这里,给了他一个极淡的眼神:“谈恋爱了?”
“没有。”柏林否认,“只是同学,不过她喜欢开玩笑,我跟她没有什么。”
融化的雪渗进土壤,散发出冷冽的特殊气味,走过一栋单元楼,池聿说:“不让你谈恋爱是因为你还太小,有些事情的分寸你把握不住。不要觉得我传统或者封建,总之你在我这里一天,就归我管一天。”
柏林闷闷地说:“真的没有谈。”
这话听着有点儿弦外音,池聿缓了缓脚步,落在他后面一步的距离,语气温和了点:“有喜欢的人了?”
穿着厚厚羽绒服的柏林身体一僵,他吞了下喉结,转头望着池聿,他想否认,可一旦错过最佳解释时间,再说什么都会变成狡辩。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池聿从轿厢壁上打量他,莫名觉得心烦,随后沉默着移开视线。
家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僵,柏林快速冲了个澡,之后就窝在侧卧,第二天池聿赖了会儿床,起来没在家看到人。
手机上倒是有条消息。
柏林:我去国家图书馆学习了,晚上回来
第27章 三厘米
柏林在国家图书馆泡了两天,下午也没回去,直接从国图坐地铁回学校。
另一边,池聿也没精力再费口舌,就那天多说了几句,连重话都没有,他还敢怄气。
池聿好一段时间没管他。周五,他在支行开周例会,中途手机响了下。
他抬抬手指,示意汇报员工继续,抽空看了眼消息。
是学生家长群的通知,班主任发布期末考试的时间安排,并强调考前会有三天的自由复习时间,但考虑到安全问题,若有学生要回家,需要群内家长签字。
池聿翻开日历,想看看距离元旦过去了多长时间,粗略数完后冷不丁气笑。
真有本事,大半个月一条消息都不发。
投屏旁的员工屏息提气,弱弱地降低声音,继续往下汇报,同时不忘察言观色。
下班开车回去路上,池聿手机收到柏林校外住房电费告急的短信,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拉锯战即将要成为胜利方的得意。
看来某个小孩要不得不给他发消息了。
又等了两天,池聿还是没有收到柏林跟他说电费的事情,他奇怪,点开电费查询,发现前几天明明通知他还有不到十块钱,这怎么显示还剩九十多。
他记得柏林没有房东的信息,怎么充的电费?
第一次欠费停电后,柏林回去在书房看到租房合同后,就第一时间就拍下了房东的身份信息,想着后续方便,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
池聿头痛得揉揉额心。
有时候家里小孩太聪明太独立也不见得是好事。
本来打算放任这件事继续,但池聿又忍不住反思,是不是他当时说话的语气太重。
早恋对柏林这个年纪来说确实是敏感话题,也许他那天不应该戳破得太直接。
事后,池聿无奈失笑,难以置信他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跟一个小孩置气这么久。
晚上十点,柏林正在复习期末考试内容,旁边的手机弹出微信未读消息提醒。
他以为是群里@他要复习笔记的,拿起来解锁后却看到久违的备注。
池聿哥:睡了吗?
柏林:在复习
池聿哥:期末考试前有几天假,你章姨问你回不回来,要给你做好吃的
柏林:考完再回去,我明天给她打电话
池聿哥:不回来就不用打了,我跟她说,你好好复习
柏林:嗯
池聿哥:考完试当天回来吗?
柏林点开考试时间表,最后一科考完是五点半,他原本打算是再待一晚,把屋子收拾干净再回去。
聊天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池聿以为他还在别扭,又给了他一个台阶。
池聿哥:我去接你
两分钟后。
柏林:好
...
学校在小年前夜放假,池聿忙得焦头烂额,还硬挤了几个小时去接柏林。
路上章延云打电话过来,“池聿,你接上柏林了吗?”
池聿‘嗯’了声。
章延云说:“明天小年夜,你们两个别忘了过来。”
池聿应了句,“知道了,开车呢,先不跟你说了。”
“你先别挂,把电话给柏林,我问问他想吃什么。”
池聿斜了眼从上车就没吭声的人,柏林对上他的目光,咬了下嘴唇,在他注视下取下中控台的手机,语气又乖,嘴又甜地喊了声:“章阿姨。”
还以为学哑巴了呢,这不是会说话。
会说话上车连句‘池聿哥’都不知道喊。
把人放在小区门口,池聿还要赶回支行开会,半夜才回来,进门愣了片刻。
开放式厨房留了盏壁灯,池聿忙得晚饭都没吃,他望着那束光灯光,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松懈下来。
池聿换鞋进门,周身透着一股不堪的疲惫,走去厨房。
锅里煨着牛腩,还有一碗煮好的面,旁边几根绿油油的菜心,再过下热水就行。
池聿是有点饿,但太累了,累得手指都不想抬,准备冲个澡就睡觉。
洗完澡出来,饭菜的香味变得浓郁,他走到走廊尽头,看到地板上轻晃的人影。
近一个月没见,少年头发修短了点,壁灯投射下,侧脸棱角浓度渐深,但眉眼里的情绪依旧很寡淡,若即若离,
池聿发觉这棵‘柏树’又茁壮了些。
柏林把牛腩盛到面碗里,端去岛台,抬头看到站在那里没有动的池聿。
柏林问:“没胃口吗?”
池聿随手把浴巾丢去餐边柜,可能是洗完澡的缘故,他感觉人精神了电。
“吃一点。”池聿坐下,“你晚上吃了吗?”
“嗯。”
汤底冒着热气,池聿吹了吹,把悄无声息抬脚离开的人叫回来。
“回来。”
柏林脚步一顿,默默坐到他对面。
池聿点开相册的视频收藏夹,把手机推到柏林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说。
柏林先是不解,愣了几秒后,他点开其中一个视频。
再看到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脸,柏林彻底愣住。视频中,曾经在郊城欺负过他的那些人,挨个对着镜头向他道歉。
视频有整整八分钟,那些声音出现在距离一千多公里外,这样温暖的冬夜,显得很割裂。
柏林垂首盯着播放完的视频,浓密的黑睫迟迟没有眨动,他把手机推还回去,对面的池聿仍是一言不发。
刚刚心急忙慌地要回房间,跟他冷战,现在又屁股黏在椅子上。
池聿神情冷淡,不太温和的语气:“不跟我生气了?”
柏林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反应了会儿,才想起来元旦那件事。
“我没有跟你生气。”柏林不算太有底气地解释,“只是这个月课很紧,又要复习期末考试,我没时间回来。”
池聿语调轻飘飘,有阴阳怪气的势头,“没时间回来也没时间给我发消息?”
柏林说:“我又没事。”
池聿不依不饶:“以前都是有事才给我发消息?”
窗外冬夜冷寒寂静,餐桌上方的灯光漫出暖意,柏林声音轻盈,小小的,听到耳朵里有种微弱的痒意。
“我以为你没时间看我的消息。”
“你以为?”池聿搅动勺子,喝了口面汤,黑发垂在额前,低头的动作挡住眼睫,看不真实眼底的情绪。
“你以为我会不管你,结果我把你带回来了,你以为我会放任你去打工,结果我托人给你找了学校,你以为我会把你送走,然后我把你留下读书。”池聿说完才抬起头,“结果你到现在还觉得你的以为是正确的。”
柏林就这么回望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一眨不眨,有什么从中一闪而过。
池聿呼吸有霎那紧滞。
他低头,半响又带笑口吻道:“这碗牛肉面就算是你给我道歉了,下次再随随便便跟我闹脾气,我可就这么好说话了,到时候你就滚出去睡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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