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聿给两人夹菜，“该说的我已经和我妈说过了，你们总觉得他是小孩，再小的孩子也总能分得清好赖，他这种就是成长环境造成的，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解决。”
池政和倒了半杯酒，没理会池聿的眼神制止，他抿了一口，不禁说，“池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
池聿态度松软下来，“我不是冷漠，而是觉得既然他非要退学那就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况且校方也已经努力劝过了，你就没有必要再跑一趟。”
这一餐吃得不算多愉快，饭后，池聿陪章延芸出门散步，回来看到池政和架着眼镜，在翻看什么材料。
章延芸看出端倪，她小声说：“你爸又在研究那些孩子的成绩。”
说完，她推推池聿，让他过去跟前。
池聿走过去，茶几上散落着几份装订成册的成绩单，来自不同的学生，有好的，也有不太尽人意。
搁在最上方的那份，题头写着‘小柏’两个字，池聿捡起来，表格第一列的位次全是一。
简洁明了。
池聿说：“这个叫小柏的成绩不错。”
池政和斜楞他一眼，不吭声，自顾翻看今年高考的两名学生的模拟成绩。
池聿：“......”
看来是撞到枪口了，这名叫小柏的大概就是他们父子俩起争执的主角。
池聿留下过夜，晚上，他躺在床上，突然回想起池政和在饭桌上说他太冷漠。
真的是他太冷漠吗？
说实话，那份成绩单并没有打动池聿，这个小柏的成绩固然亮眼，但不新奇。
毕竟文商银行公司部没有不是名校毕业的员工，金子堆在一起，哪里能分得清是谁的光芒。
转念一想，池聿又觉得他对这个素未相识的小孩似乎确实过于苛刻，也许可以刻板地认为贫穷会塑造懂事的性格，但不该期待他能百分百做对每一个选择。
或许对这个少年来说，这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途径，他不应该以一个严厉的大人目光去审视和批判。
清早起来，池聿主动和父亲搭话：“校方老师问不出他退学的原因是吗？”
池政和愣了下，“是啊，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之前都好好的。”
池聿又问：“那在他退学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池政和想了想，“没有，除非是学生有需求，或是学习方面的事情，不然校方不会联系我。”
池聿倚在餐桌角，双手抱在身前，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会儿。
“你别去了。”池聿摸清他会先斩后奏，抬脚晃去洗漱，懒散散，又不情愿地妥协道，“我替你去。”
第2章 少年
一个地区一个温度，这个叫郊城的地方比榆京凉爽许多，尤其是当公交驶进两侧是茂密树干的乡野间道，陌生的绿意裹挟着凉意吹进车厢。
乡下公交没有固定站牌，乘客到站前和司机搭话，车随处停下，再哐当关起车门上路。
车上同行的还有校方老师——王老师，他兼职负责学校贫困学生的事宜，也是他一直在和池政和联系。
得知池聿要来，王老师一早就去县城火车站外等着，在电话里反复地重复出站后的路线。
起初池聿听得不耐烦，面对带着憨实口音和笑意的人惜字如金，出了站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荒凉和破旧，池聿预料得到，但面对出站乘客的那群人属实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不管男女老少，举着纸板制作的临时站牌，不由分说地凑近，拉他上车，一个不留神，手里的包就有可能被夺去，‘挟持’他挤进不知坐了多少人的面包车里。
池聿抢过行李，冷漠撂下句：“多谢，不必。”
负责另一台车拉客的大妈，紧追不舍，“小伙子上哪去？”
池聿额心跳了跳，快步直行，寻找王老师说的一家路边面馆招牌。
大妈又说：“小伙子，你要不想拼车，就只送你一个人，你看行不行？”
池聿抬手再度拒绝：“不必了，我有人接。”
他说完，大妈像是见惯了这种说辞，悄声许诺：“一会儿我让他给你便宜二十块钱行不，小伙子，别往前走了，公交车站远得很，还难等。”
话音刚落，几辆电动车参差前后停在池聿面前，“小伙子去哪？”
附近摊贩泼出泔水，混着下水道的酸味，池聿头痛连带着反胃，往前又走了几步，看到一处风化掉色的红色招牌。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在源源不断走近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池聿。
他挥手：“是池老师吗？”
池聿心底舒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
王老师赶紧跑过来，刻意纠正口音，用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和他寒暄，“前几天刚下完雨，天气有点闷，池老师你的东西给我，先坐下吃点东西。”
池聿疏离道谢，扫了眼店内的就餐环境。
门口几个滚水烫面的桶，餐具就大喇喇地堆放在那里，也不见有消毒柜，店里几张折叠桌，塑料凳，纸箱做的垃圾桶被走动的顾客踢动。
能看得出来，这是附近最规整的一家店，不过池聿实在没什么胃口，他看了眼手表，“王老师，我在车上吃过了，我这次来最多也只能待两天，还是先去看学生们吧，毕竟我爸一直惦记着。”
王老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池聿去拿包，被他先一步抢过去，嘴里说着：“池老师你走，不用管，我来拿。”
池聿蜷了蜷手指，垂下解释：“直接叫我池聿就好。”
王老师笑：“我一直称呼你爸是池老师，那我就叫你小池老师。”
池聿也懒得再纠正，反正也只是一个称呼，一个只会存在两天的称呼。
期末大考前，不少学生周末也在学校复习，池政和资助的学生里，有两名今年高考，正好就在教室里。
还有不到两周的复习时间，池聿不想过多打扰，也不愿意多言给他们考前压力。
他在教室走廊外，和两名学生简短地见了一面，期间王老师一直在说，目送两名学生回教室后，池聿和人一道下楼。
台阶下到一半，池聿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眼，和王老师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王老师点头，示意他随意。
池聿走去走廊尽头，围栏外触手可及处有棵杨树，枝叶繁茂，青意盎然。
池聿：“我见完要高考的学生了，也按照你嘱咐的把话都让王老师传达了。”
池政和笑呵呵，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至于为什么池聿来了，还让王老师传达，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池聿性格里有傲慢底色，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不那么舒心。
和池政和通完电话，池聿转身往楼梯走，途径一间教室，他不禁往里看。
黑板上的化学公式尚未擦除，绿色掉漆的木桌摆得满满当当，每张桌上都立着厚厚的课本，教室前门上张贴着期中成绩单，他视线匆匆瞥过，走过去，又忽然折返。
池聿停下盯着那张成绩单。
学生排名第一行第一列的小格子里，写着‘柏林’两个字。
王老师似乎察觉到这一插曲，他走过来，借着成绩单提起柏林：“期中考试的时候，他班主任硬他叫回来的，两个月没系统学习，还是考了年级第一。”
说到一半，王老师观察池聿的表情变化，他叹气，“这孩子有头脑，是学习的好苗子。”
闻言，池聿意味深长地嗤笑一声。
见他这种反应，王老师怕弄巧成拙，不敢再说什么了，忙改话题让池聿去办公室吹会儿风扇。
池聿只想赶快走完‘流程’，他摇头，“王老师，还是先带我去找这位叫柏林的学生吧。”
王老师面露难色。
其实在池聿出发前，他就去过柏林家，想让柏林明天来学校和人见面，结果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犟，说什么都不肯。
池聿问：“怎么，不方便吗？”
王老师说：“也不是不方便，柏林家有点远，差不多要坐一个小时左右的公交车，小池老师，你看看是直接去，还是休息一晚，明天再去。”
池聿抬脚，朝校门口去：“直接去。”
这公交车不比大城市，时快时慢，不晕车的人都有点难受，或许是池聿的沉默让王老师有些误会，他见状，忙从包里翻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
池聿解释他并不难受，只是对眼前的乡景好奇。
池聿望着路边的大片绿油油田间，“这种的是什么？看起来不章稻谷，也不像小麦。”
王老师把车窗推得更开，让风灌进来，“茶叶。”
池聿诧异：“茶叶？”
风里似乎真的有茶香，也可能是池聿的幻想，他望着那抹原始绿，拿出手机录下。
从公交车下来，还要再走四十分钟，绕是空气再凉爽，池聿也出了一身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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