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次卧门开了,他刚好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合上电脑。
洛意走出来,脸色看着还行,不算紧绷,应该没聊出什么大问题。许枕潮站起身来,礼貌地冲方医生颔首,然后扫他一眼,挑挑眉,意思是“能吃饭了?”
洛意正要点头,身后的方医生温温和和插了话:“许先生,时间还早,我还需要跟你聊聊,方便吗?”
“……”
不方便,我想跟我媳妇约会。
许枕潮看了眼腕表,预约的位置应该用不上了,于是叹了口气:“方便,去里面聊吧。”
两人进了次卧,门带上。方医生坐在沙发里,洛意的材料还搁在茶几上,厚厚一摞,页眉印着心理咨询中心的抬头,正是陈医生那边转过来的档案。
许枕潮坐进沙发里,等着方医生问出那些在陈医生那里听过无数遍的问题——“洛先生睡眠如何?”“洛先生最近是否有明显情绪波动?”“洛先生的情绪波动是否会对你造成影响?”……
然后方医生翻了两页,看到某一行内容,第一个问题竟然是:
“许先生,您的病情最近稳定吗?”
许枕潮:“?”
你才有病呢。许大少爷心想。
第50章 共生依赖
许枕潮下意识认为弄错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出去,懒洋洋地笑了一下,说:“方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患者家属,不是患者。”
方医生没做声,看他两秒,见他一脸坦荡,便笑了下,说了声“稍等”,低下头继续看档案。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房门紧闭的次卧里格外清楚,方医生不疾不徐地看着,偶尔停下来用中性笔划个重点,又继续翻。
许枕潮就这么等了十来分钟。
他笃定是搞错了,神情没变,还是那副散漫样子,身形更歪,靠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沙沙的翻页声停了。
许枕潮睁开眼皮,看到方医生已经把档案搁在一边,抬起头,十指交错着搭在腿上,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没说“抱歉搞错了”,也没解释。
男人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许先生,我说一下我的情况。我跟陈医生是老同学,但我们的临床治疗意见时常相左。陈医生更迂回、温和,侧重心理疏导,而不是治疗。但我不同,我的首要目标是治疗。这两种方案没有对错好坏,端看患者情况更适合哪种。”
许枕潮心说当然,点了点头。
方医生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没变,还是温温和和的,甚至可以说客气:“既然您选择了我,那我希望您能给予我足够的信任,相信我的判断,就像相信陈医生那样。”
“好的。”
“那我现在再问一遍,您对洛意先生的共生依赖倾向,近来是否稳定?”
“……”
许枕潮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敲了。
-
洛意拎着两个打包盒从小区外面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风里带着一股子桂花味儿,不知道从哪栋楼底下飘过来的。
他估计糖醋排骨今天吃不成了。方医生跟许枕潮聊了半小时还没出来,都过饭点了。他一个人在客厅玩手机,玩得无聊,干脆下楼,去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打包了两个小炒,又加了两盒米饭,拎着往回走。
刚进小区大门,迎面撞上一只大白狗。
萨摩耶,个头不小,毛蓬蓬的,绳子绷得笔直,拽着一个女生往花坛那边冲。女生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嘴里喊着“团团你慢点”,一抬头看见洛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哎——是你!你住这儿的对吧?上周我们见过,也是在小区里,我们还加了微信。”
洛意想起来了。搬来第二天,他下楼买饭,就遇到过这个女生。这个小区养宠人多,白天也有很多人遛狗。他那天出小区的时候遇到了好几只大狗,其中一只就是眼前这个萨摩耶。
他还记得耶耶的名字,叫团团,是男孩子。
“你好。”洛意礼貌地点了点头,拎着打包盒往旁边让了让,给狗让出路来。
女生把狗绳往手腕上又缠了两圈,使劲拽住,问他:“你吃饭了吗?这都过饭点了。”
“刚买了,正准备回去吃。”
“那正好——不是,那个,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想请你帮个忙。”女生语速很快,像是怕他拒绝,一口气往下说,“我刚刚在小红书上刷到一条同城,说附近有只小狗被车撞了,躺在路边没人管,发帖的人拍了照片,我看着就在隔壁那条街上,想赶过去看看。但团团死活不肯回家,我送它上楼它就在楼道里嚎,我怕扰民……”
她低头看了一眼萨摩耶。萨摩耶正仰着脸,吐着舌头,一脸傻乐,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能不能帮我遛它两圈?就小区里走走就行,它很亲人,不咬人,不扑人,就是爱跟人走。我大概半个小时……最多四十分钟就回来。”
倒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洛意那天加了这个女生的微信,刷到过她的朋友圈,知道她是搞救助的,经常在朋友圈发求领养的动态,要不是情况紧急,应该不会求助于只有一面之缘的楼友。
他想了想,自己下午倒是没事,不过饭要凉了,许枕潮说不定已经聊完了,正在家里等他回去,实在不是遛狗的好时机……
念头刚起,他感觉手背被湿漉漉地碰了一下,低头一看,那只萨摩耶已经凑过来了,拿鼻子拱他的手背,尾巴甩得啪啪响,仰着脸看他。
“……”
洛意把打包盒换到一只手上,手伸出去,萨摩耶立刻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好。”
从思考到扔掉脑子洛意只花了一秒钟。
女生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把狗绳递过来,蹲下摸了摸狗头,叮嘱了两句“团团听话”“妈妈一会儿就回来”,然后风风火火地往小区门口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我微信上跟你说!”
洛意一手拎着打包盒,一手牵着狗绳,站在小区花坛边上,目送女生跑远,再低下头,跟萨摩耶对视了一眼。
团团冲他咧嘴笑,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掏出手机给许枕潮发了条消息:【哥,我在楼下,买了饭。你跟医生聊完给我发个消息。】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牵着狗往小区里面那条步道走。团团撒着欢往前冲,绳子绷得紧紧的,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打包盒在手里晃来晃去。
-
次卧。
方医生把笔记本合上,合上中性笔,微微一笑。
“那今天先到这里。许先生,我想您现在应该明白,陈医生为什么总是要求您‘陪同’洛先生复诊,又是为什么每次单独留您‘交流’半小时。”
许枕潮已经从沙发里站起来了,脸上没了笑,脑子还在处理上一轮的信息,闻言只是敷衍地点了下头。
方医生跟他寒暄几句,拎着包走到门口,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嘱咐:“许先生,您的情况还达不到心理障碍的程度,但如果不加干预,会间接影响到洛意先生的治疗,我希望您能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简单点说,就是他也有病,也得治。
许枕潮摆摆手,表示知道了。方医生又笑了,没再多说,换鞋出了门。
门关上,公寓安静下来。
许枕潮站在玄关,听着方医生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表情淡得像在放空。
等脚步声消失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回身往客厅走,走到沙发边上,整个人往下一倒,瘫在那儿,仰头盯着天花板。
客厅静得只剩电器嗡嗡的底噪。
他抬手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在花纹上蹭了两下,目光没聚焦。
方医生刚才那番话还在耳朵里转——“共生依赖倾向”。
他当时脑子嗡了一声,下意识接了一个干巴巴的“哦”,方医生就继续往下问了,问得温和又直接,一个接一个,没给他留插科打诨的余地。
问题很多,他的回答也很多,全程稀里糊涂,没空暇思考那些问题的深意,只记得方医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在档案上写了几笔,然后——
“许先生,我换个方式问。”方医生把笔帽扣上,抬起头看他,“洛意先生的病态行为,比如过度的占有欲、跟踪、监控,这些,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反过来给予了您安定感?”
许枕潮当时愣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下意识的念头竟然不是“我没有”,而是“洛意应该没有发现吧”。
是了。
他从未深思过,他对洛意那些近乎无底线的纵容,究竟是出于爱惜,还是也有一部分的私心在里面。
方医生看他没答,也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句什么,让他“慢慢想,下次再聊”,然后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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