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_海底见月【完结】(60)

  门一开,先扑进来的是潮湿的凉气。

  洛意坐的位置就在门口,被冷风吹了一把,脑子激灵了一下,清醒了点。

  许枕潮把伞收了,搁在伞架上,进门的时候在地垫上踩了几下,蹭掉鞋上的雨水,然后走过来,在洛意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

  他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坐下后胳膊往桌面上一搁,指节弯起来,敲了两下桌子,饶有兴致的。

  “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洛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闭上。消化了几秒,视线从许枕潮脸上挪到他搁在桌上的手——那枚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又挪到窗外——雨还在下,街灯把水雾染成一片模糊的黄。再挪回来。

  “你……”洛意脑子里一团乱麻,闭上眼深吸口气,终于找到其中一个线头,“你是1?”

  “很难看出来吗?”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小号?”

  “一开始不知道。”许枕潮往椅背上一靠,说得很随意,“那天撞见你小书房那墙照片之后,我找人查了一下,查到学校有个账号一直在收我的照片,顺手加了,后面就确定了。”

  照片墙?

  哦,洛意想起来了。

  他在心理咨询室的合并档案里看到过,许枕潮第一次去心理咨询室,咨询记录里就有一句“撞见满墙照片”。

  但咨询记录只是个粗略的概述,只记录了客观事实,他实在没想到他哥没来问他,竟然会转头找人去查。

  这不符合许枕潮的行事作风——他哥一向耐心欠费,要么直接问,要么干脆不管,没有开个小号持之以恒地骚扰这一项。

  此中反常暂且不提。洛意感觉大脑运行过载了,卡壳半晌,问了一句:“‘后面就确定了’……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确定的?”

  “转账啊。”许枕潮说,“你那阵子天天给我转钱,我想你的账号一定实名过了,就用五千转账试了试,你猜怎么着?实名最末一个字是‘意’,我又在姓氏那里输了个‘洛’,微信恭喜我验证成功。”

  洛意:“……”

  大意了。

  一世英名,竟然毁在这种小细节上。

  “那次是什么时候?”洛意问。

  许枕潮敲桌子的手指停顿一下,想了片刻,“差不多就是刚加上你的时候。”

  “……”

  洛意感到费解。

  这件事从逻辑上来说是说不通的,这不符合他哥的性格。

  在许家呆了三年,洛意自认为对他哥还算了解。许枕潮这人看着散漫,跟谁都能聊两句,很少生气,但他骨子里其实很傲,吃过一次的亏绝不可能吃第二次,这么多年,没见他热脸贴过谁的冷屁股。

  1的语气习惯跟许枕潮真的很像,洛意不是没有联想过,但他从没想过两者是一个人。要真是他哥,第一次被他拉黑就该撂挑子不干了,哪有可能锲而不舍地一遍遍加回来?

  洛意回忆着两人的聊天记录——扪心自问,态度很差。他哥坚持那么久,总不可能是为了撩他。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洛意还是问出了口。

  许枕潮倒像是被他这个问题问愣了,“这哪有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就是我想知道你生气什么样。你在许家三年,跟谁红过脸吗?没有吧。你每次质问我、骂我、嫌弃我,我都觉得挺有意思。”

  “……”

  你是m吗?

  洛意哽了一下,到底没把这话问出口,垂下眼睛,换了问题:“你又在逗我玩。那我要是没发现,你要一直这样骗我吗?”

  难得。

  话里带了一点质问的意思。

  “可能吧。”许枕潮没否认,看向窗外的雨,停顿片刻,“……你不信人。不说别的,就说我和你,从公寓到现在,我们应该算是坦诚相待了,我自问这段时间应该没做什么让你失望的事。但你想知道聚餐地址,竟然不直接问我,而是绕了一大圈找了一个不太熟的网友。你好像更习惯按照自己的方式获取信息,可能这样拿到的答案能让你更有安全感。你的不信任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

  “没有要你改的意思。”许枕潮把脸转回来,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跟平时漫不经心的笑不同,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安抚,“又不是什么坏毛病,习惯而已,要求别人改掉自身习惯,是件很霸道的事。既然你习惯自己获取信息,那就我来当你的信息源呗。你绕远路,我就站在远路上等你;你开小号,我就加你小号。反正我闲。”

  洛意终于哑然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陈医生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待在他哥身边,总是感觉那么安心?是因为他对许枕潮的所言所行都有滤镜吗?

  陈医生当时说了一句话:

  “两个人相处感到舒服,不会只是某一方单向忍耐的结果。”

  他当时没太听懂,现在有点明白了。

  两人相对沉默。

  正在此时,服务员把奶茶端了过来。

  许枕潮一点不客气,抬手就伸过去,指尖刚碰到杯壁——

  奶茶没了。

  他抬眼看。洛意抢完奶茶,施然坐回去,两只手压着奶茶盖,像只护食的猫。

  “这杯不是给你的。”洛意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板着脸,板得有点刻意,“这是给我网友的。”

  许枕潮的手悬在半空,挑了一下眉,“哦?那我喝什么?”

  “你自己买,骗子。”

  “……”

  许枕潮盯着他看了两秒,悬空的手慢悠悠收了回去,搁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恼,反倒笑了一声,旋即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歪着脑袋看他,“真不给我喝?你确定?”

  洛意不确定。

  他现在还没把他哥就是1这件事完全消化,但他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他对着许枕潮生不起气,可那点别扭和不爽他没法控制。他不想让这人太得意。

  洛意不吭声,低头把吸管扎进塑封膜,吸了一口,用行动表达那点不满。

  许枕潮也没去抢,胳膊往椅背上一搭,笑着看他片刻,慢悠悠回了一句:“嗯,我是骗子,但你也不遑多让啊,小骗子。”

  洛意:“……”

  许枕潮这三个字提醒了他一些事,他想起自己在1面前撒过的谎,想起自己把1用完就踢、用完再踢、用完又踢……

  他理亏了,默默把喝了一半的奶茶给许枕潮推过去。

  -

  一直到聚餐散场,洛意还在处理这股巨大的信息流。

  许枕潮结了账,跟老头和同门打了招呼,说送弟弟回去。娄浩还想凑过来问两句,被林倩一把拽走了,临走前那眼神颇有深意,像在说“你还没看明白呢”。

  兄弟俩一人撑着一把伞往回走。洛意走在前面,脚步倒是不快,但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

  许枕潮就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也不急着缓和气氛,偶尔抬手扶一把他歪了的伞沿。

  雨小了不少,只剩零星几滴落在伞面上,声音稀稀拉拉的。

  洛意一路没说话。

  进了小区,上了电梯,开了门,还是不说话。

  许枕潮跟着他进屋,反手带上门,靠在玄关看他换鞋,看他背包往沙发上一扔,看他闷头往卧室走,又折回来,从茶几上捞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再往卧室走。

  全程沉默。

  许枕潮不恼,反倒觉得挺新鲜。

  洛意真的很少生气,尤其在他面前,恨不得装成全世界最好拿捏的软面团子。最近有进步了,会撇嘴,在心里偷偷骂他,害羞的时候还会拿胳膊肘顶他一下。

  今天这么个气法,倒是头一回,虽然几乎看不出来,也不向外宣泄,但沉默也是一种表达嘛,好歹有人味儿了。

  陈医生说过什么来着,情绪表达是好事,比闷在心里强。

  许枕潮心情颇好地去洗了澡,洗完出来,把卧室的灯调暗了一档,上床,往被窝里一躺,把被子两边掖了掖,靠体温把被窝焐得暖烘烘的。然后摸出手机,开了把游戏,等着洛意洗完一起睡觉。

  浴室在卧室外面,他边打游戏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到水声停了。拖鞋声啪嗒啪嗒从浴室出来,经过卧室门口,没停,继续往走廊那头去了,停在了次卧门口。

  然后是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听着像在翻柜子,又有布料展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床板被压了一下的轻响。

  ?

  干嘛去了。

  许枕潮坐不住了,把游戏关了,手机往床上一扣,下了床。

  次卧门开着,灯亮着。洛意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铺床单,床单边角抻得平平整整,枕头摆正,被子叠好搁在床头,旁边放了一杯水,一副要正经过夜的架势。

  许枕潮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干嘛呢?”

  洛意头也没回:“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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