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光看表层容易引申出一些歧义,但洛意知道许枕潮不是那个意思。
他当时没有回答,是因为那一瞬间心里掠出许多答案,乱七八糟交织成团,分不清轻重,最后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被许枕潮打动,是这三年里无数次发生过的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有很多论据可以佐证,但最终只是垂着头,说“没有为什么”。
从何说起呢?说三年前准时出现在门口的牛奶?说许枕潮不喜欢跟他一起上下学却会记得给他带伞?还是说那些谁都没察觉的情绪,被许枕潮捕捉的瞬间?
洛意随便挑了一件小事回忆——三年前吧,许枕潮还在海城念高三的时候。
那时他来许家不久,苏湘君夫妇待他热情,可任何一个刚经历失怙失恃、又在亲戚家辗转过半年的少年人,都不可能这么快融入新环境。那年年末,12月底,新年将至,附中和二中同时发了31号当天补课的通知。
苏湘君在饭桌上吐槽高中生没人权,又庆幸兄弟俩都是走读,晚上回来还能吃顿跨年饭。
洛意低眉顺眼地吃饭,想起南城好像有跨年夜给亡者上坟的习俗。他不知道海城有没有这样的习俗,他也没问,免得喜气洋洋的日子里给人横添晦气。
他的情绪总是藏得很好,于是谁都没看见。
接下来几天他有些失眠,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往露台跑。跑到第四趟,被许枕潮截住了。
许枕潮靠在墙上,头发乱翘,一看就是熬夜刷题、中途眯了会儿睡成这副德行。肩宽腿长的男生——说是男生,可这个年纪许枕潮的骨架发育已经接近成年男性。他没睡醒,习惯性眯起眼,盯着正往露台走的洛意,声线是青春期特有的沙哑:“第四趟了。露台有金子?你捡那么多遍还没捡完。”
高三那阵子是许枕潮人生中脾气最差的时期。可以理解——谁早出晚归苦命刷题,回家一看父母给自己捡了个弟弟还没通知自己,都高兴不起来。
洛意手里还拿着本书,打算带去露台看,冷白手指夹在中间当书签,来回蹭了几下,垂眼轻声道:“吵到你了?抱歉,我有点失眠。”
“吵倒不至于。”许枕潮从墙上起来,站直了,比同龄人高大许多的骨架在家居服底下撑出一个平直的轮廓,把走廊的光挡了大半,“提醒你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学。附中是重高,管理应该不比我们二中松。”
洛意没说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许枕潮转身进门,空调的热气扑出来一点。
第二天,洛意买了几样点心和电子蜡烛,打算还是按照旧例,给故去的父母遥遥敬几炷香。
他提着东西上楼时,许枕潮正好下楼,擦身而过时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印着“×××丧葬用品”的塑料袋上停了一秒,没什么情绪地移开了。
31号那天是周末,街上人多,司机送他去学校,路上堵了会儿车。
这大概是某种征兆,预示着这是不平凡的一天。
课上到一半,洛意被班主任叫出去。班主任把还在通话的手机递给他,说:“你哥的电话,他来给你请假,说你们爸爸许正平先生去世了,他想带你去医院见许正平先生最后一面。”
班主任说这话时语气还带着点不忍,像是怜悯他小小年纪便经历这许多。
洛意一脸懵地接过电话,便听许枕潮在那头轻描淡写道:“别担心,许正平没死。收拾东西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
“……”
洛意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许枕潮就在门卫室外面靠着等,身上还穿着校服,罕见地背了个书包,挂在右肩,把肩头布料勒得下凹。
见他出现,许枕潮站直了,也不多说,朝路边提前拦好的出租车一抬下巴:“上车。”
出租车开到高铁站,两人上了高铁。
洛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开始猜测许枕潮是不是看自己不顺眼,打算把自己卖了。
他转头想问,看到许枕潮塞着耳机靠在座位里补觉,眉心倦怠地皱着,眼下有一圈不算浅的阴影。
他衡量了一下被卖掉和此时吵醒许枕潮的严重程度,觉得还是后者更可怕,于是闭嘴了。
不到半小时,两人站在出站口。
外面有偌大的“南城高铁站”标识。洛意站在出站闸机附近,手指忍不住拽紧书包带子,从临时请假、到许枕潮扫过一眼的丧葬用品袋子、再到现在,一切全串了起来。
“走啊。”许枕潮不在乎他内心怎样汹涌澎湃,径直朝外面抬抬下巴,眉头还皱着,透着没睡够的烦躁,“我不认路,你走前面。”
“……去哪儿?”
“你家?墓地?随便。我只负责看着你,别丢了就行。”
说完,许枕潮想起什么似的,眉头还不耐烦地蹙着,抬手把肩头的书包摘下来,塞给他,“你买的东西——点心,还有什么蜡烛……我也不知道,进你房间看见一堆放在茶几上,就全捎上了。不够等会儿再买。”
洛意:“……”
那是12月31号,跨年日。
南城降了温,比记忆中寒冷。高铁站贴满庆祝新年的标语,冷风从出站口的帘子缝隙钻进来,扑了他们一脸,把他们单薄的校服吹得贴身。
洛意率先走出去,许枕潮跟在后面。走出室内的瞬间,洛意听到许枕潮啧了一声,带着烦躁,像是吐槽这破天气。
风是冷的,又好像是热的。
洛意没回头,但眼睛被风吹得发酸。他把下巴缩进校服领口里,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把那点酸意憋回肚子里。
-
回来以后许枕潮没提过这事,觉得不重要。但很快许正平从一些亲朋好友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死讯”,抄着拖鞋追了许枕潮一条街。
事发时许枕潮正在一楼客厅看电视,苏湘君和张妈在旁边剥栗子,打算晚上做栗子蛋糕。她们一边剥,许枕潮一边摸着吃,剥的速度逐渐比不上许枕潮吃的速度。
苏湘君把板栗壳一扔,正要骂人。正门哐当开了,许正平夹带着一身风雪杀进来,大衣肩膀上还落着没化的雪粒,站在玄关左右看看,抄起一只棉拖鞋,直奔许枕潮而去:“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许枕潮多聪慧啊,立马明白事情败露了,也不争辩,从沙发上一弹而起,长腿一迈跨过茶几,径直冲向离得最近的落地窗,扒开锁栓翻了出去。
他还穿着薄长袖家居服,在自家院子绕着跑了一圈,跑得很快,一只拖鞋跑丢了,衣服下摆灌进风,跑动间掀起来,后面还跟着个怒发冲冠的许正平——分明是有些狼狈的场景。
可洛意在二楼看着,只注意到他回头时,脸上扬起了笑,说不清是得意、挑衅、还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也许都有一点。
许枕潮跑过院子里那棵洋紫荆树,带起一阵风,花树簌簌晃了一下,掉下来一大片落雪似的粉花。
许枕潮挨了许正平一顿骂,扣了一个月零花钱。
他没过多解释,只说带洛意逃课出去玩,后来也没提,好像随手一做,做过就翻篇了,不会放在心上。
洛意有时会想,如果自己现在提那天的场景,也许许枕潮会愣一会儿,随后惊讶地说:这种小事记着干嘛,我都忘了。
许枕潮总是这样,随手做一些自己觉得不值一提、在别人眼中惊涛骇浪的“小事”。
七月中旬,把许枕潮骗过来的第二天——
洛意蜷缩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回忆着那些“小事”,幸福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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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七天。
清早,许枕潮被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唤醒,睁开眼,跟窗外的海景say了个hi。
被困期间睡眠充足,他每天没事做,吃完睡睡完吃,养殖般的生活质量,就连作息也愈发正常。他每天醒来第一反应总是看表,看到指针指在六点多,便叹口气,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么健康的作息,传出去他许枕潮的脸面往哪儿搁?
卧室没有声音,洛意还没醒。
相比于他,洛意的一日安排就规律许多。早上睡到七点,八点整理冰箱食材。上午坐在沙发边,一边掐菜叶子一边跟他一起看电视,看到兴起与他点评探讨一二;中午与天然气大战三百回合,炼出两盘吃不死的东西,再热一点张妈做的话梅排骨,端上桌,喊他一起吃饭。
下午各做各的,一般两点左右洛意会犯午困,回房小憩,醒来通常在四点,时间掐得相当精准,一分一秒都不多,很有强迫症的风格。
许枕潮叹口气,爬起来,面朝初升的太阳做了一套广播体操,然后瘫在沙发里发呆。
洛意之前说两人最多在这里待一周,公寓定期有人打扫,他现在怀疑洛意骗他的,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敲门?
理智告诉他洛意现在状态不对,应该以安抚为主,可情感层面他真的很想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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