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小心呀，”岑女士明白阻止不了，可听了许意的话也确实放心很多，“要是没买到也没关系，别离开太远。”
许意答应下来，就将自己沉入了人群。
江序举着有些发沉的镜头，一直到音乐回荡、开场环节结束，光阵低悬下来为下一环节蓄势。
这时候，舍弃镜头这一层、直接用肉眼观看，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动人的绚烂，再环顾周遭，几乎所有人都仰着头，用瞳孔盛满那些流动的色彩。
不到八点，整座广场已然浸在光芒与惊叹之中，在这样的夜空下，每个人都成了庆典的一部分。
江序却折身，一边将素材存好、取出内存塞进包里，一边往人群之外走。
其实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原先面对这样的场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了，从十四岁到如今将近二十，说起来也只是短短的不到七年而已，可这短短不到七年的时间里，他做了太多事，甩在身后的不止有别人，还有原先的他自己。
心理学层面认为，人的记忆、习惯与情感模式大约每隔七年会发生较为显著的重组，因此人会变成全新的自己，眼下看来，或许有夸张的成分，却也的确是有所依据的。
譬如此时此刻，江序并不会产生任何大多数天真纯善的小孩子才会有负罪感，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食言，只是没有将这场并没有引起他太大感觉的灯光秀从头看到尾罢了，等他到外头晃一会儿，再回来拍个结尾环节，既能有东西发给月姨，也不用勉强自己傻站着，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两全其美。
记得……这个方向似乎有卖水的小摊。
略略判断了方向，江序的目的很明确，等买完水，在栏杆边上坐一会儿。
好在因为人都挤到广场前看灯光秀了，越是往外，人反而还越稀疏，江序成功找到了卖水的小摊，说是小摊，应该是哪个开小超市的老板推了个放饮料矿泉水的购物车出来，各色瓶子将车篮堆得冒了尖，价格倒是统一，黄色的标签贴在购物车的把手上，都是五块，旁边就是收款码。
江序看了一下，里头的饮料按寻常零售价最贵的不过也就是五块，这是吃准来看灯光秀的人不会想跑太远，直接提着棍子来打愿意挨打的人来了。
这么想着，江序却还是掏了一瓶蓝色瓶子的矿泉水出来，自愿挨了回打，扫码付款。
谁知道才扫到一半，电话进来了，江序不得不先将水放回去，滑到接听后将手机贴到耳边。
下一瞬，他放下去的水就被一只纤长的手拿了起来，那手很白，白到莹润，手掌的厚度也很薄，指尖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血色，按说除了白就是红，看上去应当是很素净的，可这只手素净到了这样的程度，又莫名显出一种十分反差的、冷清的艳情。
许意的手又从车篮里挖了两瓶矿泉水出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江序，值得庆幸的是，他在喊出那句“老板，三瓶矿泉水”之前，先看到了江序的侧脸。
长得好看的人辨识度很高，唯独一个人站在灯光下拿水、掏手机扫码的样子，就算只是侧脸也透出些孤寂，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被允许、也能够走到这个人的身边去，和他说上一句半句似的。
不知道怎么想的，许意跨出栏杆，拿了他放回车篮里的水，只是在那通电话打进来之前，许意敢保证自己都没有想多留一会儿的。
虽然没喊出声……江序这种人精，未必需要通过声音将他认出来。
偏偏那通电话打进来了，以许意作为异能者的耳聪目明，不光看见了备注上的“谢屿”两个字，还听见了来电那头属于谢屿的声音，尽管因为距离的原因，音色听起来有些失真，内容却是清晰可辨的——
“听老关说你也来了广场。”
江序正要回，却听那边谢屿语速难得有些快：“来不及说更多，广场东南面，偏东一些，我看见了赵兰台，还有疑似时见星被动梦占里的小女孩形象的人。”
江序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再拿一瓶水，唯独从许意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抬头瞥了一眼，眼尾掠过些许明显的讶异，再多的，随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倒也看不见了。
许意看着江序逐渐加速的背影，几乎没有思考，抱着买好的水就急急回了父母身边。
“爸爸，和我换下衣服，”许意将水塞给岑女士，一边脱了外套和许爸交换，一边从许爸背着的包里掏出帽子和口罩戴好，“我离开一下，灯光秀你们最好也别看了，赶快回酒店待着，如果明早之前我还没有回去，你们就赶紧买机票回C市。”
许爸没有问什么，只是脱下外套和他换好，眉目凝重地拉住了因为担忧要说些什么的岑女士：“姐姐，听幺儿的。”
岑女士反应过来，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整个人凝固在了原地似的。
许爸将许意脱下来的那件外套裹在了她身上，说：“回酒店。”
“幺儿。”岑女士回过头，就只看见许意对自己点了点头，她嘴唇微微颤动，嗫嚅着惯常叫许意的亲昵称呼，却明白许意早已不是什么需要躲在父母羽翼底下的雏鸟，他愿意盘缩在他们的羽翼之下的时候，也并不是贪图庇护，只是留恋温暖的、永远有属于他的一角的巢。
“幺儿会注意安全，”许爸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镇定，以安抚住被他半拥在怀里往人群外走的妻子，“我们所要做的，是不拖他的后腿、不让他因为我们分心。”
听着他镇定的声音，岑女士确实稳住了些，只是声调依旧因为担忧有些发颤：“你说幺儿这几年到底是……”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了。”许爸护着她离开了人群，又发消息和地陪说了一声，很快就坐上了回酒店的车。
而许意裹着从许爸身上褪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却有些宽松的外套，一边按着谢屿的话往广场东南偏东一些的方向去，一边祈祷刚刚江序没有注意他的裤子和鞋子长什么样，不然这马甲真的很难披得住。
系统666也被他叫了起来：“别睡了，起来干活，给我报一下方向有没有误差！”
广场这么大，只是有个笼统的方向，就算是只打算远远看看情况也很困难。
何况人是会动的，不会待在原地等着他们去找，如果真如谢屿在打给江序的那通电话里所说的，他看到了赵兰台，以及一个出现在时见星的梦占里的小女孩……赵兰台已经接触上了降临派是许意已经知悉的既定事实，降临派为了偷梁换柱，明知有可能牺牲掉一个异能者被异能局抓住，也做得出一换一这样的事情，在这样人多的场合派人出现，绝对干不出什么好事。
系统666都没反应过来，陷入休眠状态让它的能量逐渐充足，也有种类似于人类一般、在长时间休眠后再运转会产生的滞涩感，等到依照许意的话寻找谢屿和江序的方向后，差点又在许意的脑海里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好在系统666还顾念着许意说过的，不要在他的脑海里大喊大叫，终于给他指了方向：“左一点！对对就是这个方向！”
接着又给他说现在的情况：“广场这边的巡警都往那边去了，你注意一点。”
许意随着系统666的提醒，照着正确的方向赶过去，甚至顾不上人多，降临派派人来人流量这么大的广场，很可能会用上非常手段，普通的巡警能做的有限。
甚至于许意都很怀疑谢屿看到的那个赵兰台究竟还是不是他认知里的普通人，谢屿和江序他们又要应付赵兰台那边人又要防止引起人群骚乱，就算是神仙也未必能尽善尽美，本来还只是想看看情况，这下却是不出手都不行了。
思及此，许意也顾不上几乎和他一起赶到目的地的巡警，越过两重栏杆，却在抵达江序和谢屿身边之前，先一步看见了眼前的红色丝线。
是江序的儡线，因为过于纤细和繁多，倘若视力不好，只会觉得眼前是被什么红色的灯光罩住了，然而许意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江序临时弄出来阻隔普通人视线的，竟然能够利用儡线影响光影来影响人的视觉，不得不说，江序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先将镰刀丢到“儡线结界”内的自己也不遑多让。
隔着一层儡线制作成的壁垒，许意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自己和镰刀之间的联系，刀柄被什么冷硬的东西卷住了，拖拽之后又被人握在手里。
不用想，肯定是谢屿，就像是江序的儡线，许意的镰刀也是属于他异能的一部分，只有自己能触碰，可谁叫谢屿的异能是“咒”，尤其谢屿还见过自己使用镰刀，短时间内用一下应当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他的镰刀已经进入了“儡线结界”的内部，他也能进去了。
好像穿过一层粘稠的蛛网，许意感觉自己“融化”进了另一方天地，直到进入之后，才发觉融化的是他沾到身上的那层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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